段考結束，我正沉浸在老三課業表現不錯的喜悅裡。心情很好，真想替自己頒一個「教養有成獎」。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熟識的孩子跑來跟我吐苦水：「我們老師不公平，只獎勵功課好的同學。」
這句話不是在說我。但不知道為什麼，聽進耳朵裡，我藏在喜悅中的「得意」，好似被看穿、被揭露。忽然間，「得意」變成了「羞愧」。
孩子的一句抱怨，也把我深埋很久的失落，翻了出來。
讀書的時候，上台領獎這件事，跟我幾乎沒有關係。站在台上的，永遠是考試排名：前三強。或是比賽得名、為校爭光的人。
而我負責的角色一直很穩定：台下鼓掌。
掌聲拍久了，也學會了給自己一個歸處：我就是該待在台下的人了。那個位置很固定，不太需要擔心被叫上台。
長大之後我發現，這種制度其實很有意思。
表面上，它是在鼓勵前三名；同時，也在提醒其他人：「你不在榜單裡。」
這樣的設計，確實會產生效果。有人因此拼命往前衝，爭取功名；也有人很早就學會說：「算了吧！」
問題其實不在頒獎。
而是，如果獎勵這件事，只講求成績好壞，孩子很容易得到一個簡單又殘酷的結論：分數，就是人的價值。人，真的可以用這麼簡單來劃分嗎？
- 試卷有題目寫錯，老師誤改成一百分。孩子跑去跟老師說：「老師，這題其實是錯的。」這樣的誠實，難道不值得更多的掌聲嗎？
- 大人定的規矩，自己沒做好，反過來被孩子提醒。說真的，場面其實有點尷尬。卻也很珍貴。這麼「循規」、「認真」的孩子，哪裡找呀！過去的年代，竟然還會說：「小孩有耳無嘴。」這是要孩子不需要明辨是非、不可以有想法嗎？
- 孩子幫助別人，為受欺侮的同學發聲。這才是世界最需要的「義勇精神」。
只可惜，這些優點很難排進前三名。
有時候，我們會試著增加更多比賽、更多獎項，希望讓更多人嚐到前三名的滋味。但即使獎狀鋪天蓋地，良善依然可能被忽略。如果世界只剩下「比」，住起來真的會比較愉悅嗎？
回頭看小學時的自己，那份失落其實不是因為沒有上台。
而是因為人的誠實、勇氣、善意，從來沒有誰看見，也沒有誰來喝采。久了之後，它們就像沉到海底一樣。不是不存在，只是沒人看見。
那個孩子的一句抱怨，讓我決定：「這種失落感，傳到我這一代就好」。別再往下傳了。
要傳，也傳點新鮮的。
上台受獎，其實是一種「有糖」的獎勵。被矚目、有掌聲，還帶著一點光環。外加的甜度不低。
但說真的，這一點都不新鮮。
我想做的，是「無糖獎力」。自帶甜，不需要外加。而且，一樣被看見，一樣有掌聲。來處完全不同。
- 當誠實出場，就為誠實鼓掌。
- 當勇氣出現，就為勇氣點讚。
- 當義氣登場，就為義氣高呼。
很多時候，孩子真正需要的，其實不是一張獎狀。而是有人真真切切地說：
「我看到你的美善了。」
一個孩子被看見，整個人都會亮起來。這件事，其實比「前三名」的頒獎更有力量。說穿了，這正是「親子關係緊密」的小絕招。
至於那個想頒給自己的「教養有成獎」，其實，就在我真實看見孩子美善的同時，我也同步榮耀受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