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段時間,我其實很少回想。
不是不敢想,而是因為那就像抽屜,一打開,裡面不是一兩件東西,而是一整個房間的重量。
很多人以為人生的轉折是某一件大事,但對我來說,不是。
是很多細小的片段,一層一層堆疊,最後變成一種狀態。
——那種一邊活著,一邊消耗的狀態。
我從台北回來的那一天,其實沒有什麼戲劇性。
只是走進家門口,看見我爸跟我弟蹲在地上喝酒。
地上放著酒瓶,很自然,就像日常。
他看了我一眼,說:
「喔,台北回來的喔。」
這句話很普通,但不知道為什麼,那一刻我整個人被震了一下。
那不是歡迎,也不是寒暄。
那是一種界線。
好像在說:
你是外面的人。
我們是這裡的人。
那瞬間我就懂了。
我沒有辯解,也沒有多說什麼。
我只是做了一件很直接的事——
我開始喝。
而且喝得比他們更兇。
很多人如果只看表面,會以為那是墮落,但其實不是。
那是一種切換。做什麼像什麼。
如果你待過不同圈子,你會懂——
有時候不是你想變成什麼,而是環境會逼你選一種語言。
在那裡,酒就是語言。
我不是被拖進去的,我是走進去的。
因為我知道,如果我站在旁邊,我永遠是那個「台北回來的人」。
只有一起喝,我才不是外人。
但同時,另一條線也一直存在。
白天要工作,要維持生活。
晚上回來,要承接情緒。
我是長子。
這不是一個頭銜,而是一種功能。
我媽會把所有的不滿、抱怨、委屈倒給我。
弟弟的婚姻問題、生活問題,也會流到我這裡。
很多時候我其實沒有選擇權,但我卻在承接後果。
所以那十三年,其實不是單純的酒鬼生活。
如果要說清楚,它更像是一種雙軌運作:
一邊麻痺,一邊撐著。
酒精是關機鍵。
責任是開機鍵。
每天在切換。
有時候晚上喝到覺得人生沒有意義,
隔天照樣上班做到最好。
這種狀態持續久了,你不會覺得自己在崩潰,
你只會覺得——這就是日常。
直到有一天,系統真的斷電。
那三年,每天八點到晚上八點,重複同樣的節奏。
某一天,我突然就當機了。
不是叛逆,也不是任性。
是整個人沒有動力了。
後來的事情——
憂鬱症、躺在床上、媽媽從一樓到四樓把飯菜拿上來、進醫院。
很多人會把這些故事講得很戲劇,但對我來說,那不是戲劇。
那是一種結果。
如果你長期一邊承受,一邊麻痺,系統遲早會停。
在醫院裡,我反而有一種奇怪的安全感。
因為第一次,我不用撐。
有人會問你:「你好不好?」
只是一句話,但很久沒有人這樣問了。
出來之後,我沒有宣告戒酒。
只是某一天,我發現——
我不需要了。
這很奇怪。
不是意志力,也不是決心。
只是沒有動機。
就像某個開關被關掉。
之後開始跑外送。
很多人覺得那是退步,但對我來說,那是自由。
風吹在臉上,路是開放的,沒有工廠的節奏。
我可以呼吸。
後來接到信貸,才有機會停下來,看清楚整個局面。
那一整年,其實是一段非常重要的時間。
我第一次真正觀察:
- 家庭的混亂
- 角色的錯位
- 自己的邊界
- 我開始劃線。
不是因為生氣,而是因為理解。
有些付出,並不會讓事情變好,反而會讓別人停止成長。
有些責任,其實不是你的。
這不是冷酷,是清醒。
很多人問我,這樣會不會孤單?
其實我一直都是一個人。
孤獨對我來說不是問題,是常態。
真正的問題,是當你假裝不孤獨。
現在回頭看,那十三年不是浪費。
那是一段在混亂中學會辨識的過程。
我看過極端,也經歷過極端。
所以我知道——
什麼該留下,什麼該放下。
很多人喜歡用「成功」來定義人生,但我從來沒有這種感覺。
我沒有頭銜,也沒有光環。
我只是走過了。
如果一定要說,我學到的只有一件事:
人只能為自己負責。
其他的一切,都是選擇。
而混亂,不是敵人。
它只是地形。
走過之後,你才知道路在哪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