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上班圖鑑 #002
每天只有一個時候，我不用扮演任何角色。
低下頭，耳邊只剩蓮蓬頭的沖刷聲時，我才能正視自己的內心。
沒有長官刻薄的大吼，沒有同事不耐煩的回應，沒有影印機沒完沒了的嗡鳴，沒有辦公室裡那種永遠不會停的噪音。只有水，一直流，像從天而降，一場不帶情緒的雨。
水溫是熱的，熱到讓我感覺自己還活著。熱水順著髮絲滑落，滴在肩膀、背脊，在地面匯聚成川，蜿蜒進看不見的排水孔盡頭。一如我，崎嶇蜿蜒，看不見人生的盡頭。
我突然想到，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一位同事離職。
他們的理由總是很體面：有人說是繼續加班下去，女友就要提分手，有人說是家裡要他回去繼承家業，甚至有人半開玩笑地說，是家裡的貓最近不太開心，想讓他陪。但說穿了，不就那幾句嗎？「這裡的事情太多，薪水又太少。」只是沒人願意一針見血，所以學會用玩笑把真相包起來。
我抹上洗髮精，看著泡沫在鏡子前被燈光照得發亮。這些泡沫很像——我兒時的夢想。曾經以為只要努力、聽話、守規矩，就能達成夢想，帶我飛上天。但長大後才發現，夢想比泡沫更脆弱，一旦升得太高，就會破掉。我還記得，學生時期的我，最大的夢想是當個創作家，寫小說、畫漫畫，哪怕只是拍一部沒人看的影片。
但這些年來，我寫最多的，是會議紀錄和開會報告。我畫的，是專案流程圖。至於影片？嗯……上週才幫主管剪了一段年度回顧，如果那也算的話。
水繼續沖刷著我，把那些快乾掉的泡沫一一沖走。那些泡沫，就像我為了趕報告、回信、配合加班，一點一滴犧牲掉的夜晚與睡眠。說不上痛，只覺得疲憊像牆角的黴菌，明明才剛擦過，又在不知不覺間，悄悄長了回來。
我關掉水龍頭，世界忽然安靜得只剩心跳。那一瞬間我才想到——自己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回家看爸爸媽媽。他們的訊息我常常點開又關掉，萬千思緒在心中徘徊，最後只濃縮成一句：「最近很忙，有空再回家。」然後，一拖，又是好幾個月。
我抬起頭，在熱氣蒸騰的浴室中，凝視著鏡子，與記憶中的不同，鏡子的倒影已失去光彩，但長官與同事說這是我，是符合他們期待的我，是會每天準時打卡上班，不在乎自己快樂的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