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我愛人的死正正好過了四年,我依舊書寫著關於他回來人世間的幻想。會不會寫著寫著我就能見到他了?我的幻想有時寫著,有天我醒來發現他就睡在我身邊,這一切不過是一個很長很長的惡夢;有時又寫著,我轉過身去便看見他拍拍我的肩,問我想吃什麼。
我一直留著他忌日當天的報紙和遺書,上面有著我的淚痕,但遺書上的字體好陌生,帶有一種堅定,重重的寫在紙上,不像他的字、也不像是我的字。
待在我們一起住了七年的房子裡,我每天都會夢見我們的回憶。四年來的每一天我都睡在這張雙人床上,準確來講是我一旦在床上躺下,我便會馬上入睡、夢見我們的回憶,做完一個夢就會醒來。
自床上爬起來,這次是夢到我們剛認識不久時的約會。那是很平凡的、在咖啡廳聊天的一次約會——那時候,我笑著對他說:「我們來比誰的手比較大!」,然後在他和我手掌貼著手掌比對時,趁機牽住了他。他頓住,睜大雙眼,然後傻笑著。
我的眼淚流不出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從他過世的隔天開始就沒有眼淚了,僅存著想哭泣的感覺不斷在我的胸腔裡大喊、像山洞裡的回聲似的,反反覆覆從一頭傳到另一頭。
為什麼我忘不了你?如果我忘得了你,是不是我就不會如此痛苦?但我也不想忘記你,畢竟記得你就代表著你還活在我心裡。我好想你,你知道嗎?我大喊著,卻聽不到自己發出的聲音。
我不知道自己怎麼在這四年活下來的。時間還沒沖淡我的悲傷,也不知道會不會有沖淡的一天。我看著鏡中的自己,既蒼白又消瘦,不成人形。重重的黑眼圈、沒有血色的雙唇、枯黃的頭髮。我抬手撫著鏡中的自己,在一瞬間看見了祂站在我身後——噢,經過了那麼久,我早已知道那是幻覺,心情沒有一絲波動。
我癱軟坐在床上。那張我們曾經共枕眠的雙人床。好空。為什麼只剩我?為什麼要離開我?可不可以,不要走。
我自枕頭底下拿出那張字跡早已模糊的遺書,以手指摩挲著它。每當到了忌日,思念就像火燒心一樣,一發不可收拾,讓我不得不再次前往地下室——他的工作室。
空蕩蕩的大房子只剩我一個人,我緩步走出房間、走向通往地下室的樓梯。牆壁上有著好多相框,放著我們的照片。雖然時間過了好久好久,但每日的撫摸依然讓它們沒有一絲灰塵。最乾淨的相框裡面放著我們給對方的情書。
走下樓梯,我發現這裡的扶手、牆壁、天花板上不知何時佈滿了帶刺的黑綠色藤蔓,藤蔓上開著好多花,它們有著圓潤的金黃色花瓣,每一朵花都在不同的位置以不同的形狀分佈著紫色。它們像燕子又像蝴蝶,真希望它們能帶我走。我摸了摸光滑的花瓣和粗糙藤蔓,往下踏了一階,卻感覺像被推了一把般往下撲。下意識抓住藤蔓,它便斷在我手上。尖刺刺進我的手掌,留下一點一點的小洞,但沒有血流出來。我定睛一看,被我折斷的藤蔓截面竟是深紅色的血肉,正靜靜流著鮮血。我想,大概是我的幻覺吧——就像是我會在幻覺裡看見你一樣。
我繼續扶著扶手慢慢走下樓梯,不知痛地抓著滿是藤蔓的扶手滑過,手掌被劃出一條一條沒有血的淺粉色傷痕。怎麼會連一點血都沒有?
地下室的門突然打開了,像是有人在裡頭幫我開門一樣。「謝謝。」我喃喃說道。
如果你在的話,就算在做木工也肯定會幫我開門的。
當年,我拿著情書對他告白,被他緊緊的抱在懷裡。他說:「我會一直在你身邊。」我沒有回答他。
也許我早就知道會有這天。
我轉頭看向扶手上的藤蔓,它們似乎纏緊了些。你也是這麼牽我的,我喜歡一手牽著你,一手玩著你的頭髮。
我走進混雜著木頭和淡淡的花香味的地下室,靠著冰冷如屍體的牆。我們的回憶在腦裡馳騁。我彷彿能看到你笑著親吻我的額頭、能聽到你說想跟我結婚、能碰到你的一頭長髮。有時我覺得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有時又覺得好像只是昨天。
花開到阮厝地下室,濟濟滿滿,像欲吞掉人間。
打開了電燈,被橘黃色的光照射的不知名花朵在此刻更顯得詭異,像是沐浴在夕陽中,又像是自己發著光。花朵好像在跳動,好像心臟。砰砰、砰砰。我開始不自覺地發抖、指尖發麻。想到花梗裡的血肉,我往後退,雙腿一軟跪倒在地,無法再站起來,只得匍匐前進,爬行著尋找他留下的痕跡。你在哪裡?隨著我的爬行,膝蓋和雙腿重重摩擦地上的藤蔓。它們流出血液,花香味逸散而出,變得愈發濃郁,令人難以呼吸。血肉橫飛。血肉橫飛。血肉橫飛。
我癱軟在地,大口喘著粗氣,回想著你送我的花,它們總是抱著寡淡的顏色,也只吐出薄薄的香味。我好想念你的香水味。香水味代表著你的到來,讓人感到安心。我閉上雙眼休息,卻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於是又睜開了眼。
數百或數千朵花不斷地快速張合著花瓣,我完全無法估計究竟有多少花,只知道它們像是有血有肉的人一般。我伸出手折斷一根又一根的藤蔓,卻只是讓他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再生,並長出更多新的藤蔓和那些金黃色花朵。該死的金黃色花朵,這到底是什麼?我憤怒得大力拔下一朵花,拿近鼻子嗅著,卻發現是那熟悉的、屬於他的木質調香味。
我環顧四周,花朵瘋狂生長,憑空從每個東西上、每個角落裡生長出來——他做的桌子、他做的木雕、他送的項鍊。我做的手環、我送的模型、我送的花瓶。我震驚得張大了嘴,試圖站起來,但仍舊只能艱難地爬行著,像是剛出生的小鹿。我究竟在找什麼?
花朵已然蓋過地下室的門口,我出不去了。
過了不知多久,我終於爬到了理應是書桌的地方,並抓住一把把的藤蔓大肆獵殺。等到終於能勉強拉開書桌抽屜時,毫不猶豫拉開抽屜的我卻發現裡面只有那張報紙和遺書。一旁的藤蔓伸長將紙張刺穿,我腦中突然想起一個人說過的話。
「這是暮蝶藤。黃色的暮蝶藤代表死亡。」我嚇得發抖、渾身發冷,卻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麼。他早就死了,我怎麼可能還會害怕死亡?
此時,所有的花同時在轉眼間凋謝、枯萎,從閃亮的金黃變為黯淡的黃褐色。我腦中閃過一段悲傷的旋律,在唱著無法綻放的花和回不來的人。
但,我到底在怕什麼?
我睜開眼睛,看著房間的天花板。
難道剛剛那些都是夢?我爬了起來,感覺腳步異常輕盈,我走向地下室。
經過放滿相框的那面牆時,我發現相框裡的情書不見了、相片上的臉全都模糊,若不是我愛你,我絕對認不出來誰是誰。為什麼不見了!為什麼要連我最後一絲念想都捻熄!我在心裡嘶吼,喉嚨卻乾得發不出一點聲音。我甩甩頭,繼續前進。
走下地下室的樓梯,「暮蝶藤」根本不在那裡。果然我剛剛只是做了個夢罷了。
心裡想著他輕輕摸著我的頭的樣子,我走進地下室。
地下室裡沒有任何的花,一切一如往常,我躺到地上盯著天花板,閉上眼睛沉沉入睡,無夢。
再次睜開眼,我感覺異常的有精神,整間地下室被溫柔的搖曳橘色燭光填滿,一陣不知從何而來的風吹向我的臉,似乎有個力量促使我走向書桌。
書桌上放著那張報紙和遺書。我伸出了手,輕碰遺書,感受著斑駁的觸感。
燭光熄滅,房內亮起亮得刺眼的白光。遺書開始像心臟一般上下跳動著,砰砰、砰砰。我彷彿能看見它的動脈與靜脈、心室與心房。字跡脈動著,我的心跳也隨之變快,似乎要衝出我的胸口。耳邊傳來沙沙……沙沙……的聲音,是你嗎?木頭氣味衝入鼻腔。
我的整顆頭傳來劇烈的疼痛,痛得我想撞牆。
我做了。
閉著眼,頭重重地撞向牆壁,終於感受到疼痛。「啊!」
眼睛再睜開時,我像個旁觀者一般看著「那一天」。
外頭下著暴雨,他趁著我出門買菜的時間執行。嶄新的遺書、散落的紙張、重重寫下的筆跡。從抽屜深處拿出的麻繩、測量過的距離。
木椅倒下,有血有肉的人在空中擺蕩。
到家的那刻,我跪下尖叫,用手掌拍著地板。房裡只剩我的心跳聲、拍打聲與耳鳴,他不發一語。
我扭動身軀,掙扎著不想看見這段回憶、往後倒。
我看見那時我專注地看著他雕刻一個蘭花木雕,沙沙聲充斥整間地下室。我喜歡他專注的樣子,就這樣看了一個下午。
木頭散發著淡淡的香氣,他握著刻刀的手指微微顫抖,每一下刀痕都像在心頭劃開線條,削下的木屑在空氣中盤旋、落地,我撿起一片放進口袋。
蘭花的花瓣一層一層浮現,像從夢裡長出來的、像他就是造物主。喔,我愛著他手裡誕生的一切。
他用指腹輕輕摩過那花瓣的弧線,彷彿確認它是否有生命,再撫過花柄,恍神不知道在想些什麼,被木頭上的倒刺刺傷。我急忙拿出醫藥箱為他包紮。
「你知道我很愛你,對吧?」他突然開口,放下刻刀,轉頭看著我。我摸了摸他的頭,感受他絲綢般的秀髮。你是我的絲路。
「我當然知道呀。」我笑彎了眼,另一手牽住了他給他溫暖。「我一直都在的。」我接續著說。我知道他很不安。
他抓起我的手,在手背吻了一口。柔軟卻乾得破皮的雙唇。
我回到現實,坐起身。
燭光從牆裡溢出、樓梯上的影子如蛇爬行,牆上開滿了暮蝶藤,藤蔓蠕動著呼喚我,我伸手觸摸。熟悉的尖刺變為鐵釘,扎著我的手指,像我是受詛咒的睡美人。花朵低垂,想傾聽我的聲音。我將耳朵貼向離我最近的一朵。
「你是錯的。」它以一種聽不出性別和情緒的聲音說著,花瓣捲動,彷彿是眨了眨眼。
我眼前的一切開始像催眠的漩渦般轉動、扭曲,我的手更是彎成詭異至極的弧度。
木牆的紋理伸展成河流,桌上的信滑落到地上,卻沒有發出聲音。
我聽見遠方有誰在叫我,聲音很輕,好像隔著幾層玻璃。
我低頭,手上出現那株木雕蘭花,它忽然滲出紅色的汁液,像血、像吶喊。
它一滴一滴如雨地落下,在地上散開成花。
那些花的根往下穿,穿過木板、穿過泥土,直到我看見底下有一具身體。
我蹲下去。那具身體的頭髮散開,覆在臉上。
我伸手想把它撥開,可是我的手穿過她的臉——像穿過水面。
抬起頭看向書桌,我看見你了,然後我又看見了那一天,但你變成了我、我變成了你。
我突然全明白了。
那具屍體、那封信、那句「不要忘記我」都不是他對我說的,而是我決定離開前的喃喃自語。
離開的不是他,但我從來沒離開。
我的心好像絞成了死結。
暮蝶藤搖曳,說話聲像風吹過舊報紙,是你微弱的聲音:「我好想你。」
我抬頭,你的身影像雲又像霧,散開化成無數的黃色蝴蝶。
牠們停在天花板上、牆上、我掌心的蘭花上。
世界安靜下來。
只剩下光線,緩慢地滲進來。
我看著底下那具身體漸漸透明,和木地板、花瓣、信紙一起被光吞沒。我流下眼淚。
最後一刻,我聽見報紙被風輕輕翻過去——
上頭的字模糊卻仍能辨認:
「你回來了。」
我的愛人啊,我終於知道了,為什麼這四年裡,我的夢會一再重演、倒轉、讓我和痛苦的情緒纏綿、一同織進布裡。
我以為那是思念的花,但其實那就只是我那腐爛發臭的罪惡感。
我從未被你拋棄——我只是無法承認,我失去的是我自己、是我拋下了你,留你對著沒了靈魂的軀體咆哮、哭泣。
我不願相信我竟是那個離開的人。那太醜陋、太怯懦、太不像我口中那個愛你的自己。我打破了承諾。我說過不會丟下你的。
所以我就反過來,把那一切投射給你。
那封遺書的筆跡模糊,我說服自己那是你的字;那張報紙的日期,我說服自己那是你的忌日。
我甚至連哭泣都學著你的方式,輕得幾乎沒有聲音,連最邪惡的罪人看了都會憐憫。
我一次次重複那場死亡的戲,只為了不讓自己成為兇手。
我需要一個死去的「你」,好讓活著的「我」還有理由存在。好讓我的罪惡有地方安放。
我需要你。
我演戲演得入戲,入戲到我早已忘了真相,深陷在囹圄,對「你的死亡」深信不疑。
虛偽的我、罪惡的我。拋棄你的我。
可是我早該知道的。
我早該知道那個跪在地上尖叫的人,不是旁觀者。我早該知道,那雙打了結的手、那聲「不要忘記我」,都是我的。
我記得那天的雨聲是多麼大聲,大聲得能在地下室聽見。我記得,木椅倒地的聲響是「咚」的一聲。
我記得在放下筆的瞬間,我有多希望你會回家,多希望你能打開門、罵我一頓、把我抱起來、說愛我。把我抱得緊緊的,緊到我無法呼吸、緊到擠出我的眼淚,把我的淚擠乾。
可是沒有。
我只聽得見雨聲和自己的呼吸。
我終究親手把自己從這世上、從你身邊抹去了。
原來我之所以能夢見你,是因為那裡從來沒有真正的「你」——那只是我靈魂裡被掏空的部分,在夢中長出你的模樣,是我不敢面對事實的愧疚感發霉長出的菇。
你是那菇的菌絲,是我造的幻,是我愛的形體,散出孢子,在我躺上床的每一次跑進我的夢。
我說「我愛你」,其實是在對你懺悔。
我多麼希望你在我身邊。
我開始懷疑,那些藤蔓是不是你對我的怨懟。
暮蝶藤不代表死亡,而是「勿忘」。
每一根纏上我手腕的藤蔓,都是一個我不願觸碰的記憶。
它們替我生長、開花、流出鮮紅的血。
我越是想忘記,就越被它們吞噬。
原來我不是被它纏住,而是我自己化成了它。
那一朵朵金黃的花,既是我腐爛後的顏色,也是你對我的怨言,亦是你的眼淚。
我想起你問過我:「如果有一天我不見了,你會怎麼辦?」
我那時笑著說:「我會找到你,不管你在哪裡。」
所以我找了四年,翻遍夢境、信紙、血肉、房子與木屑,最後找到的,不是你,而是我擺蕩在空中的身影。
原來你從未離開——
離開的,是我。
我早已忘了我離去的理由。
我困在這裡,用你的名字呼喚我自己。
每次說「你回來了」的時候,我都希望能騙過命運,讓誰回來也好,哪怕只是我的影子。
可是我真的回不去了。
光已經吞沒地下室,花與木雕一起消失。
只剩我對著空氣說對不起。
對不起那個沒能好好活著的我。
對不起那個被我誤會成兇手的你。
對不起這四年的謊。
我挖掘墳墓,放進謊言、在墓邊用石頭壓著你的愛。
如果死亡有顏色,那應該是暮蝶藤的顏色——不是黑,不是白,而是那種被黃昏吞噬的橘金。
它不會亮到讓人看見出口,只會讓人誤以為那是希望。
我被自己欺騙了太久,如今那道光又一次照在我臉上,告訴我要相信它。
我不確定那是不是黎明,但我願意相信它是。
我將最後一片木屑握在掌心。
那是他雕蘭花時削下的,或許也是我。
我用力握緊,直到手心被刺破。
那一瞬間,我聽見遠方有人輕輕呼吸——
那聲音像風,像你,也像我。
我終於哭了。
眼淚落在地上,盛開成一朵暮蝶藤的花。
它沒有顏色,卻比任何花都真實。
我知道,這一次,我真的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