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往下寫之前,我想先道個歉。據說讀我寫的東西很累,這是那些願意讀的人說的。比較含蓄的朋友說,當他們發現我有新作品,通常不會立即往下讀,會先衡量當下是不是時間足夠,或是有沒有辦法在不被打擾的情況下給自己大約十幾分鐘到半小時。比較直接的朋友說,看我的作品之前,他需要先齋戒沐浴。我覺得很不好意思,於是這一篇就寫點故事就好,希望能好讀一點。
這個主題其實也想滿久了,性別問題永遠是這個時代最容易引戰也最困難的議題。除了網路上永不止息的論戰,我回想我的人生,其實有一些片刻成為我在性別思考上迴避不掉的芒刺在背。今天抱著「不能只有我苦惱」的惡意,我想要轉過身,讓你看看這些深扎入肉的刺,也想聽聽看,你或是妳,有沒有那樣突如其來發現自己站在性別問題最前線的瞬間,更想知道,你是怎麼看待這些事的。一、男廁裡的觀看及被觀看
不太清楚是不是只有台灣這樣,幾乎每個公共場所的男廁清潔工作都是由女性負責,當然大多不會是二十多歲的年輕女性,而是由大概五十歲以上的大姐來處理。我們都很習慣這件事,這大概很合理,女廁的清潔工作不可能讓男性清潔工堂而皇之的在有人使用的時候闖進去工作,所以女廁需要女性清潔工,在沒有特殊狀況的前提和要求下,這位女性清潔工通常就一併負責了男廁的清潔,理所當然。
某一天,在我站在小便斗前舒暢解放的時候,一位大概五十多歲近六十的清潔大姐神態自若的走進,我突然覺得這似乎有哪裡不太對勁。雖然我面對著小便斗,但這畢竟是個會掏出傢伙、裸露生殖器的時刻,當然我不會故意轉身面對這位大姐獻寶,大姐也不會心懷惡意探頭張望,但是說到底總是有什麼地方怪怪的。匆匆尿完走出男廁,這種好像吞下一隻蒼蠅的不適感仍揮之不去,於是我想,好吧,來仔細想想到底我吞下的那隻蒼蠅是怎麼一回事。想不到仔細一想我就糊塗了,困惑至今。
我的不適,是來自於私密處可能被異性看見的尷尬甚至屈辱嗎?就好像上面說的,如果說女廁不會讓男清潔工隨意進去工作,那女清潔工理直氣壯闖進男廁似乎也可以援引這個邏輯來反對。這個課題最近逐漸看到網路上有男生在談論,大致上也是這樣申訴的。在這個邏輯中,如廁的男性是潛在的受害者,清潔的大姐是潛在的加害者,順理成章,天公地道。但是真的是如此嗎?反過來說,是不是也可以說,清潔男廁的大姐時時處在「被迫看見男性生殖器」的風險中,那每位來上廁所的男性都是隱性的加害者,而清潔大姐是不是反而是潛在的受害者(說不定「潛在」這兩個字可以拿掉,進入這個可能看見男性生殖器的場域就已經能算是對大姐的一種迫害了呢)?那我的不適,有沒有可能是因為我在沒有任何惡意或是沒有任何慾望被滿足的情況下,莫名其妙就成為了加害者呢?如果你覺得這個思路太過奇詭,不妨試著假設一下,這個來清潔男廁的不是大姐,而是一位二十餘歲的妙齡女子,你會不會立即覺得:「太過份了!怎麼叫年輕女生在可能有男生正在上廁所的時候進去打掃呢?這個女生也太委屈了吧!」那麼憑什麼較為年長的女性就沒有關係了呢?甚至是,認為「較為年長的女性就沒有關係」就是一種建立在歧視之上的歧視呢?
這件事幾乎讓我連在最解放的時候都彆扭起來。
二、男人令人尷尬的身體疆界
大概是大學要畢業那一年吧,某天我與一群同班同學去錢櫃唱歌。大家的感情很好,當天包廂裡的氣氛也很HIGH,明明沒有喝酒卻瘋得好像每個人都酩酊大醉一般。我坐在點歌的電腦旁,旁邊跟著音樂搖頭晃腦的女生,是我們班的大E人C(當然在本世紀初,還沒有I人E人這種說法),C跟誰都很好,個性大而化之,很好相處。雖然我並沒有特別覺得她的長相有多傾國傾城,但是在學校BBS站的帥哥美女版她倒是上過幾回,許多外系同學推文回應表示認同。不過很遺憾的,對我來說她就是個好朋友而已,從她歷任男友的顏值標準來看,我也不可能是她的菜就是了。
正當氣氛熱烈之時,服務生來到包廂,拿著服務意見調查表希望我們幫忙填寫。C二話不說接過,看了一下杯盤狼藉的桌面,還因為喝冰飲桌上水漬處處,實在沒有寫字的空間,她瞥了一眼坐在旁邊的我,說:「老章,大腿借一下。」然後就蹲在我的正面,把我的大腿當桌子填問卷。大概是一時距離沒抓好,她靠得有點太近,她頗有份量的胸部不由分說直接頂在我的膝蓋上,我甚至能清楚感覺到那樣的柔軟。而且靠上來之後她就專心的填起了問卷,沒有要調整位置的意思。
寫到這邊,我想問你或是妳,現在你在想什麼?「很爽齁!你到今天都還念念不忘喔!」「欸!正妹主動送豆腐給你吃,你賺死了!」「她是不是在暗示什麼?你該回應一下吧!」我猜你可能會這麼說,我事後想想,如果我就是這樣想就好了,或者說,如果我是會這樣想的人,我的人生大概會輕鬆很多。
但很遺憾,真心覺得遺憾,我不是可以輕鬆這樣想的人。
當下我僵住了,她在幹嘛?我要是跟她說:「你的胸部碰到我的膝蓋了。」會不會很尷尬?她會不會覺得我很嫌棄,故意給她難堪?如果我的膝蓋沒有移開,會不會讓她覺得我樂得吃她豆腐?所以我是不是該試著挪動我的膝蓋以減少碰觸?但貼得那麼緊,一移動會不會反而讓她覺得我是故意想用膝蓋磨蹭她的胸部?她應該不會是故意的,我是不是裝作什麼都沒發生比較好?
這個外人看起來是飛來豔福的片刻,我只覺得全身不自在,動都不敢動。
還好錢櫃的問卷沒有申論題,她大概填了不到三分鐘就填完了,站起身,按服務鈴,請服務生把問卷收走,大家繼續HIGH,什麼事也沒發生過。
如果真的什麼事都沒發生過,我不會寫在這邊,像是在炫耀什麼似的。這件事之所以讓我記到今天,是因為我清清楚楚記得當下除了上面所說的那些理性思考和不自在之外,在我內心深處,一個微弱飄忽但很清楚的感覺仍然扎在那裡,多年來不知何以言宣卻始終存在:「妳為什麼不尊重我的身體?」為什麼妳可以隨意的、未經允許的用乳房碰觸我的膝蓋?為什麼妳可以滿不在乎地闖進我的身體疆界,犯錯的卻還好像是我?
我不知道你以及妳讀到這邊,心中浮現的感覺是什麼。「你得了便宜還賣乖吧!」「男人遇到這種事怎麼可能不舒服?你們不是一天到晚都處心積慮想碰到女人的身體嗎?」「你是故意用那些性侵受害者的語言來反諷吧!太父權、太低級、太沒同理心了!」「等等,你的意思是,正妹主動奶貼你,然後你要人家道歉?」「覺得不舒服當下就應該跟對方說啊!享受完過二十年才放上來網路公審,也太噁心了吧!」
嗯,我想犯錯的確實是我。錯的是,男人,尤其是成年男人的身體沒有價值,也因此男人的身體疆界不具意義。
三、潛在加害者的被害恐慌
接近二十年前,我還是個剛出社會的菜鳥,由於油花配比不理想所以只能是五花肉而不是小鮮肉。當時我去幫一個國二的小女生上家教,小女生書讀得不太好,個性算是比較活潑一點的,一開始對我愛理不理的,後來雖然還是不喜歡唸書,但是已經願意跟我配合乖乖上課了。
我們上課的地點是在她家客廳,我教了她差不多一年,每一堂課整間房子都只有我們兩個人,所幸肥宅跟屁孩的組合是不會有什麼粉紅泡泡之類的東西產生的。
有一天,我還沒開始上課,因為她好像是要追一個偶像演唱會活動什麼的,她就說希望當天提早半個多小時下課。事發突然,而且提早半個多小時實在太多,我乾脆的拒絕了,我領她爸媽的辛苦錢,不能這樣混時間。小女生顯然是生氣了,開始上課後還繼續在生悶氣,也或許她還在盤算,要怎麼逼我早點下課。大概過了二十多分鐘,她突然開口:
「你如果今天不讓我早下課,我就跟我爸爸媽媽說你性騷擾我。」
我當下愣了幾秒,腦海瞬間飄過很多模模糊糊的事。一會兒才緩過神來,很嚴肅的跟她說,這種事很嚴重,不能拿來隨便亂講。我今天最多就是不拖你的下課時間,要提早那麼多下課,不可能。
她似乎也懵懵懂懂的覺得不能把事情搞成那樣,但還是氣得不跟我說話。當天的課就在這種奇怪的氣氛中結束了。
下課後,我不發一語走出她家,走到大街上我停在半路,扶住一根電線杆,因為我其實嚇到腿軟。上課時腦海中那些模模糊糊的畫面突然清晰得那麼銳利,要是她再生氣一點或是再衝動一點,真的去跟她爸媽說我性騷擾她,沒有人會相信我的辯解。在第三者的角度看來,她是未經世事的小女孩,我是獨身已久的成年男子,整個上課的空間沒有別人,要是她真的那樣指控,我說這是我不讓她早下課的報復,誰會相信?誰會相信一個14歲的小女生會這樣陷害一個完全對她沒有惡意的大人?
然後我會怎麼樣?不過就是一輩子背負著猥褻未成年少女的標籤,社會性死亡罷了。然後在接下來的數十年中,在別人鄙視的目光下,後悔為什麼沒讓她提早下課。
這是男人的恐懼。如果你相信,我衷心感謝;如果你覺得這種恐懼跟女人的恐懼比起來微不足道,那我也只能說「無法同理」這件事,大概不是男性的專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