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覺得自己糟透了。
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鑽進被窩裡,像隻兔子躲進洞穴那樣,徹底與世隔絕。
離職後這一個月,我陸續投了二十幾封履歷。諷刺的是,那些我滿心期待、甚至為了它們精修履歷的公司,連讀取通知都沒出現過;反而是那些我完全沒興趣的職缺,沒完沒了地找上門。
我這人向來不愛繞彎子,個性也急,對於那些不合適的邀約,我通通推掉了。
我只去我想去的公司。
我也從不向現實低頭。
可是那天,生活像是要把我最後一點堅持都磨滅掉。找不到工作是事實,那些原本以為堅定不移的信念,在現實面前瞬間瓦解,變得虛無縹緲。
那天中午,我一覺睡到傍晚五點。醒來後沒吃半口飯,連水都沒喝,就只是躺在床上,感覺呼吸變得很急促,壓抑得喘不過氣。我做了一場噩夢,醒來時脖子全是汗,睡衣都濕透了。
換作平常,我出門一定會把頭髮梳理整齊,但那天,我連梳子都沒碰。
我就隨便抓了一件白 T、套上淺色牛仔褲,踩著布鞋就出門了。關門、上鎖,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段路,上了公車。
「餘額不足。」
看著感應機上的顯示,我索性直接下車。心裡沒有任何情緒起伏,也沒有想掙扎的念頭。換作以前,我一定會慌忙地跑向司機,從包包掏出二十塊投進錢箱,但那天我沒有。
我打開手機,導航到 1.2 公里外的一間平價咖啡廳。我就這樣走在城市裡,沒有像往常一樣戴上耳機聽音樂,只是安靜地聽著這個混亂世界發出的嘈雜聲。沒什麼想法,也沒什麼意見。
坐下來後,我點了一杯全糖咖啡。
要知道,我平常根本不喝甜的,但那天,我沒有任何猶豫就點下去了。
我能感受到那種巨大的疲憊感。那不是身體上的累,而是我一種核心價值被現實磨損後的空洞感。
有些人一旦累到了極點,連情緒都不想釋放了。
那天我坐在咖啡廳裡,看著那杯全糖咖啡,腦袋不由自主地開始運轉。我想起以前當HR的日子,面試過那麼多人,我開口的第一句話總是請對方先自我介紹。但說實話,我通常只抓重點聽,因為公司在乎的只有一件事:這個人能為公司帶來什麼產值?
當時的我,根本不在乎面試者背後經歷過什麼樣的掙扎,我只在乎他現在手上的籌碼。
或許這個世界運行的邏輯就是這樣,大多數人根本不在乎過程,只要結果。而最諷刺的是,我自己明明也是這種規則的信奉者,現在卻奢望這個世界能多看一眼我的經歷、我的努力。
想到這裡,真的覺得自己好可笑。
但如果我能打從心底承認這一點,我是不是就能放過自己了?我不需要再強迫自己隨時都要看起來很上進、很自律,因為說穿了,除了自己,根本沒有多少人在乎那些過程中的辛酸。
那些我曾經引以為傲、覺得滿意的人生清單,在那一瞬間開竅了,卻也同時在一剎那歸零。
在那樣喧囂又冷漠的街頭,我突然覺得,那些願意去在乎過程、願意停下來聽聽背後故事的人,心中一定都溫柔得不得了。
我一度以為所有人都在乎結果,但有些人面臨分手情節時,總想討個理由。
或當我最脆弱、最狼狽地坐在咖啡廳時,我發現有些人存在的意義,並不是為了檢視我的成績單。
當另一半並沒有開口問我「找到工作沒?」,而是遞上一根棒棒糖問「要吃嗎?」的那一刻,我才明白:
• 世界確實需要的是結果,而陪伴我的人只會在乎我經歷了什麼。
• 或許那杯全糖咖啡是我想對現實的報復,而那根棒棒糖,則是另一種溫柔的接住。
這世界確實冷漠,大多數人也確實只看終點,但只要身邊還有一個人在意你是否脖子流汗、是否忘了梳頭,那種開竅後的歸零就不是終點,而是一種徹底放過自己的起點。
人是真的只會在乎他所在乎的。幸好,在有些人眼裡,你這個「人」本身,遠比「工作」這個結果更值得他在乎。
這樣就夠了,儘管這個世界總是亂糟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