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問日期2026-4-11
通常介紹一峯,會說他是科普作家、生態教育工作者,aka怪咖動物偵探。一峯寫了好多本書,曾獲四座金鼎獎,去年下半年更一口氣出了兩本書,《怪咖動物偵探1:你家就是我家》、《怪咖動物偵探2:家門外的野鄰居》。最近一峯在華山藝文特區芳釀所策展:「你的城市我的家--城市鳥巢展」,這次就邀他來分享這個展覽,以及他與自然。都市裡的好奇寶寶 媽媽陪伴接觸自然
蓉:一峯寫了好多本書,獲得過四座的金鼎獎,去年下半年一口氣出了兩本,《怪咖動物偵探1:你家就是我家》,還有2《家門外的野鄰居》。現在一峯在臺北的華山藝文特區芳釀所也有一個策展,叫做「你的城市我的家--城市鳥巢展」,到6/30,聽眾朋友都可以去觀賞。
介紹這個展覽前呢,我們當然要從一峯的經歷開始。因為你是都市長大、念設計,比較大的機會是跟我一樣離大自然應該會蠻遠的,可是現在你可以說是,你做很多種事情,幾乎都跟大自然有關。
峯:對,我覺得我真的是蠻特殊的,我常常用這個經驗去告訴更多的人,很多人以為我是住在大自然裡面,其實不是。我就住在中正區,就是臺北市最熱鬧,算是最熱鬧的精華地帶,所以離大自然非常非常的遠。我跟奕蓉認識是在綠島,我們去潛水嘛,我是《上山下海過一夜》的潛水的特別來賓,帶大家看海底的世界。
其實不管從陸地上到海上,其實都是我很感興趣的。其實我本身是學美術,但是從小因為對自然的好奇,我從小就是個好奇寶寶,就是喜歡問為什麼,這個為什麼,那個為什麼,我媽媽都很頭痛。她花最多的時間,因為我媽媽小學沒畢業,她沒有辦法像很多的父母,還可以告訴他說這些知識啊,或者什麼,我媽媽花最多的時間是陪伴我在城市裡面去行走,去觀察,去發現。
所以就是因為媽媽的這一個關係,因為老實說我就是個頭痛孩子,她想辦法去消弭我的精力,那可能我看到一棵樹,看到一個植物上面有個小昆蟲,我可以看很久。她不會像其他媽媽會說,哎,好了嗎,要走嘍,沒有,她就讓我看個飽,看到高興。
所以我想這個也是造就我現在會有這樣的特殊經歷。因為,也許像我們學藝術的、學創作的,然後走不一樣的路的人,其實會跟自然綁在一起的,其實基本上是沒有,我算是一個很奇怪的人。
為什麼蚊子可以吸在天花板 我卻不行?
蓉:你那麼小就有跟大自然接觸的經驗,像我比較沒有,雖然我也是某種程度是鄉下長大,可是我的經歷其實不太「大自然」,反而都是那種三合院、騎腳踏車,就是玩耍,我的玩耍其實跟大自然沒那麼近。但反而你在都市長大,你比我近。你記得你第一次覺得,哇,大自然讓我好驚嘆,你還記得是什麼時候嗎?
峯:我記得就是,其實我常常跟很多父母講很多理念啊,其實你會發現,住在自然裡面的人,他覺得那個就是習以為常,那就是我的生活,沒有什麼特別。但對都市小孩,我常常講我自己是飼料雞,那些都很新奇。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我跟我妹妹睡上下鋪,我睡上鋪,我記得讓我最驚奇是有一次我突然發現,哎,為什麼蚊子會吸在天花板上面?為什麼我不行?然後我就開始把我的,躺在床上,小朋友嘛,就是把自己的四肢往上面伸,要貼在天花板,結果發現我不行,我沒辦法。
那這個時候我媽媽剛好開房間門進來說,你在幹嘛?你為什麼不睡覺?然後我也愣住了,我說媽媽我在學蚊子。我媽媽當然問說你學蚊子幹嘛?我就跟她說,媽媽,蚊子為什麼會吸在天花板,為什麼我不行啊?她說,哎,這個媽媽也不知道。
我剛剛前面講了,媽媽其實沒有讀很多書,所以其實她沒有馬上告訴我答案,她也沒有叫我趕快睡覺,她竟然跟我說,你觀察看看啊,牠為什麼吸在天花板上。所以那個時候好像拿到一個尚方寶劍,就是哇,OK,媽媽說可以了,開始看蚊子、看蒼蠅、看壁虎、看蝴蝶。看到這些東西都可以吸在天花板,就只有我不行,那你那個好奇心就開始一直燃起,所以我覺得那也是一個很重要的開端。
蓉:這個故事很棒,我的設想是,我問你什麼時候接收到大自然的驚嘆,你的例子是蚊子,我們通常會想成什麼大山大海對不對,或者是什麼很神奇的昆蟲,可是其實你是從我們最討厭的那個昆蟲開始的。
峯:其實就是從身邊開始啦,你的好奇心其實不一定要遠求,很多人覺得,我帶孩子我一定要去到很遠的地方去觀察、去發現,其實不用啊,我們身邊就有好多東西可以看。所以我的好奇心是從身邊這些小東西,老實說在都市長大的孩子蠻可憐的啦,真的沒有辦法說像你們在鄉下隨時有蟲子啊,有蚱蜢啊,有什麼。我其實長很大我回去我外婆家我才看到蚱蜢,看到青蛙,所以其實這個都是都市孩子跟城市孩子的差異。
遺傳美術因子 家族有六個設計師
蓉:是不是也是你很好奇、愛觀察,所以也想要把牠們畫下來?因為你超會畫的耶。
峯:我覺得美術其實某部分,每一個人身上都有這個因子,畫畫的因子。
蓉:原本有,但我的很早就死了。
峯:你就是我講的那種,其實在學校,我們常常……在什麼時候死的,你可以想一想。
蓉:我知道。
峯:就在學校啊,因為老師會用分數來評斷。所以我常常舉這個例子,我就說畢卡索跟梵谷放在一起,然後兩個人去上課,你覺得誰畫得比較好?
蓉:可能要看遇到什麼老師。
峯:對,所以其實我覺得美術本來就不應該是用分數去評比的,很多人通常都是死在國小,幼稚園的時候,你通常不會死,因為你筆拿起來就畫了,哇,好開心哦,就要畫了。但是到了國小開始有評分,然後有挫折,分數怎麼這麼爛,這分數這麼低。那你有想過一個問題就是喜好問題,老師喜歡這個人風格,不喜歡那個人風格。
蓉:那你沒遇到嗎?
峯:我是遺傳的,我們家遺傳,我們家除了我以外有六個設計師,我們家都是學美術的。其實我覺得某部分是耳濡目染。我們家最早學美術是我舅舅,他在我小時候他就是設計師,我覺得,哇,好崇拜哦,舅舅是設計師耶,然後看他做很多作品,我很喜歡,我會想要變成他那樣。所以其實我覺得耳濡目染也是一個,然後目標,我想要變成那樣。那還有就是,也許你覺得我現在畫得不錯,是因為轉化,我一直在觀察,一直在看他們,然後我把牠畫下來。
蓉:因為耳濡目染,然後也喜歡,所以念美術相關、設計相關,其實很理所當然。但你會遇到,又回大自然,是你先去出版社對不對?
峯:其實不是。我在學生時代,我所有選的題目就都是大自然。
曾經不想畫畫 還好有大自然
蓉:啊,真的啊?你那個喜好沒有因為求學中斷?
峯:其實畫畫很想因為求學而中斷。因為填鴨式教育嘛,我記得我好不容易上了復興商工,哇塞,我的天啊,大概有一兩個月的時間都在畫這些素描、水彩,然後都是比如說茄子,我可能一個禮拜要畫要畫一百條茄子,一百個蘋果,等於他讓你肌肉記憶要記得,光線從左邊來,一直在右邊,他教的是技術,我到長得很大,我才發現說,他沒有教我觀察。我怎麼看它,我從哪裡看它,我該怎麼發現……
蓉:沒有嗎?
峯:有,但是我覺得那個時候可能老師的方法還是技術導向,所以我們就比較不會去體會,所以那個時候有一度我覺得我不想畫,那個蘋果我已經畫到快吐出來了,不要再叫我吃蘋果,不要畫蘋果。那為什麼會回到自然裡面,其實是我覺得我在自然裡面,把它拿來做成我創作題材的時候,我會得到一個救贖,我會覺得我的生命好像又回到我喜歡的事物上面,兩個喜歡的事物加在一起的時候就不會那麼討厭,再辛苦我也要做下去。
所以我高中的時候,我的畢業製作,因為我是選設計組,我的畢業製作是臺灣溪流生態博物館。我常常在講這個故事,為什麼會選這個題目,你一定好奇吧?我記得每週五,高三的時候,那個時候沒有辦法自由進出學校,不是像現在這樣子,每週五只要去學校報到之後,你就可以跟老師登記,你要出去找資料。別人去做其他的像什麼麵包店啊,什麼企業啊、公司,他們必須要帶著錄音機,帶著筆記本這些東西去採訪。我們的調查就是帶著相機、烤肉用具、釣具去河邊。
結果我常常都講說我們那一組哦,六個人到最後有大概有二十幾個人都想要參加我那一組。但是也因為這樣玩,結果我玩出了第一名,我那一屆是第一名。所以其實我覺得也蠻好玩的啦,這個不是要拿來吹噓,而是說,其實有時候走在自己的興趣點上面的時候,你會更認真去發揮你最強的能力。
蓉:那你那時候知道你以後做的事會跟自然有關嗎?
峯:不知道啊。應該是說這樣子,我剛剛前面講了,我們家有六個設計師,我是我們家最不賺錢的那一個。設計行業,其實如果聽眾朋友有了解,你有委託人家做東西,你知道,做一個東西都不便宜耶,做一張海報可能要兩三萬臺幣。我這個人呢,剛出社會,我做一張海報就是八千塊,因為我做的是NGO,就是這些環保團體、保育團體的海報,甚至很多時候不用錢。
只上班三個月 就想接生態類設計案
蓉:你一出道就是走這個路線了,就不是商業路線了?
峯:其實我很妙啊,我那個時候在當兵,剛退伍,那我媽媽開的是一個餐廳,一個小餐廳,我家附近就有很多的設計公司老板來吃飯,然後那個牆壁上就掛著我的作品。那個時候有個很知名的設計師就來吃飯,然後就說這誰畫的,我媽說我兒子,他說那他現在在幹嘛,她說他在當兵,那他退伍之後要不要找工作,她說要啊要啊要啊,那如果可以到你們那邊當然是最好啊,因為蠻有名的。
你想每一個孩子其實都是愛玩的孩子,怎麼會一退伍就想要被綁住,所以我在退伍之前,那個老板已經來了第三次了,剛過退伍兩三天了,我媽媽說你要不要去跟人家見一下面?我說我不要,再讓我休息一下。她說你以為你是誰啊?還三顧茅廬這樣子啊?我說好,那我就硬著頭皮,媽媽這句話我就去了。結果去了之後公司做的是文化類的東西,文化類的東西比較多,那其實我就想說,我們也沒有出過社會,也沒跟人家歷練過,我就在這邊待了三個月的試用期。
待了三個月試用期之後呢,到第90天,我就去敲老板的門。老板說,你要衝啥?我說老板我要離職。做得好好的,你為什麼要走?我說因為我想要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生態類的東西,你的比較少。然後老板想一下,說有啦,我也是有啊,偶爾啦,他想要留我。但是他後來想一想,他說好啦,你那麼愛自由,你去啦,放你自由啦,祝你成功。結果我就離職了。我這輩子到現在只有上了三個月的班,後來全部自己接案子,生態類的設計案,到現在。
蓉:你做了那三個月,就很確定你想要做生態相關?
峯:對。很奇怪。我想你會遇到很多東西你做得不開心,那些商業的,那真的是在商業的時候,要跟客戶去協調開會,然後客戶只要一講,你就要去調整。但是自然不一樣,自然的設計其實它有某部分的專業,我會告訴你,我為什麼這樣做,因為這個海是這樣,山是這樣,這個動物是這樣子,它有另外一個專業,可能是委託方他不知道的。或者是說委託方也會跟你交流,他的專業,他會用這樣,他並不是一種情緒式的說,我覺得不好哦。
蓉:不是完全甲方,我要你怎樣,你就要怎樣。
峯:對,所以我會覺得說,當我進到真正的生態,一開始非常非常辛苦,因為它絕對不是一個行業,當時在……好吧,我還是透露一下吧,三十多年前,其實你會發現NGO才剛興起,所以大家都窮得苦哈哈的,但是我就想說,我歷練,我跟他們一起來合作,我幫他們做各種的生態環保的文宣,然後一些DM啊,一些創作啊……
蓉:那是使命感還是什麼?
峯:也是使命感,因為我覺得我從來沒有嘗試過這一塊,我一個學美術的,我要進到生態這一塊,也許我要跟這些專家們去學習。NGO裡面有很多鳥類專家、昆蟲專家、動物專家,我是不是有機會從他們身上學到一些東西。所以我常常就跟他們一起混,跟他們去山上看動物,跟他們去做活動,跟他們去帶群眾。所以其實我也很感謝那一段的經歷,因為它一直讓我累積,比如說解說的能力、講故事的能力,然後到現在去策劃的能力。那個時候雖然看起來我很窮,然後我的親戚朋友們都覺得,每天都在玩,到底在幹嘛。所以其實,在那個被誤解的那個時代,有一個人最支持我,就是我媽媽。
蓉:媽媽從來沒有質疑過你?
峯:她會擔心,但是她就會說,啊,好啦,你就做你喜歡的啦,反正媽媽還可以這樣子,我們家小吃店嘛,那到後來是因為買了房子,哇,壓力就來了。所以我覺得某部分也是媽媽要逼迫我成長,承受那個壓力,但是我想到目前為止,其實我很感激前面這些積累到了現在。我沒有去追過案子,我沒有去追過說,奕蓉拜託你這個月有沒有什麼設計案給我做。就是慢慢累積,然後廣節善緣,就好多好多的朋友會來找我做東西。
蓉:是不是生態圈有你這個美術設計能力的人,恐怕也沒那麼多?那個時候?
峯:其實到現在也是,尤其是男生大概就只有我一個專門做生態類的設計,女生很多,現在女生好幾個都是生科出來的,生物科系。我常常在開玩笑說,你們這些生科的都來跟我們美術設計搶案子,但都做得很棒哦,所以時代不一樣了,大家的走向都會變得很不一樣,所以這也是可能現在的孩子要面臨到一個很嚴苛的考驗。
學著做編輯 到自己寫書
蓉:因為很喜歡,然後會畫,慢慢你又跟著研究,跟著一起田調,然後有了解說能力,所以你知道你可以寫書嗎?
峯:應該是說我進了出版社,剛講到買房子嘛,怎麼辦呢?我要固定的收入啊,然後剛好出版社,大樹文化少了一個美術設計,美術設計剛離職,那我的好朋友就是他們的企劃吳尊賢老師就來說,你要不要來上班?後來老板的意思是不要我坐辦公室,就是接案的。公司所有書的設計都讓你做,但是你就是在家工作,一本多少錢這樣子。我好開心,所以從那個時候開始學著去怎麼去編輯,去統合,去把所有作者的東西吃到自己的身體裡面,然後再把它吐出來變成一本書。
所以生態類的書啊,其實並不是像想像中那麼好做。一般文字類的編輯啊或什麼,其實它還算簡單,文對圖或者是有點創意,那生態類還要考量到生物的這些特性,哪一個是比較重要的,哪一個比較特別的,一定要怎麼樣呈現。所以我覺得慢慢的,我一直一路在學習,好處是我可以第一手看到所有作者的新書,我可以先把他們內容讀下去,然後再吐出來,當然現在基本上都是忘光了,但是呢,在那個時候你會發現,那個都是你生命中很重要的養分。
蓉:後來你寫的書也很有趣,你focus在城市裡面,尤其去年下半年出的這兩本,後來你為什麼會想要變怪咖動物偵探呢?
峯:其實我一直在野外都做一些很奇怪的事情,因為我們不是研究人員,但是我又很想做研究人員做的事情,然後你想過一個學美術的怎麼可能去弄理科的東西,我覺得考不上,我沒辦法去念生物系,因為光那些理科我就不行了。但是呢,我發現公民科學家,我可以去做這些觀察的事情。
我最喜歡的地方其實是婆羅洲的熱帶雨林,到目前為止還是每年都會去帶隊去到那裡,雨林讓我很著迷。進到雨林裡面,你會看到各式各樣的生物,看到各式各樣的景色、奇景,然後你會發現很多動物的蹤跡。所以我就開始學著怎麼樣去追蹤、怎麼樣去發現,然後甚至觀察糞便、觀察腳印,然後告訴大家說牠是從這裡過來,然後那邊走,然後牠是怎麼樣。所以就因為這樣子,慢慢的去累積這個觀察的功力,然後再把它轉化,我又在做編輯,所以就再把它轉化變成書的內容。
對岸做生態教育 爬梳自己的大自然經歷
那為什麼到現在會把這些東西又變成拉回到城市裡面,就是因為,一方面是出版社有經歷過一陣子很不景氣的狀態,然後出版社收起來,大樹文化結束營業,結束營業之後我就頓時失業,然後就想我應該做什麼。我就遇到我的另外一個好朋友,我大陸的經紀人,他說你要不要來大陸做生態教育?哇,生態教育耶,好特別哦,但是在臺灣基本上做不起來。因為臺灣呢,我們的學校,我們的各個NGO都有很多免費的課程,對我們來說,生態教育這已經是在教育的體系裡面的一個東西了,多少都有涉獵,但在大陸其實沒有。
所以我去到那裡,我就在想,我們怎麼樣帶領城市的孩子,所以我就開始去爬梳,我自己的人生經歷,一個都市孩子怎麼樣走到自然裡面。所以我就把我的在城市裡面的觀察,我帶他們到城市的公園,帶他們到博物館、動物園,去觀察。我就發現,原來城市這一塊是我很重要的人生成長的經歷,也是讓我養成現在這個觀察的很重要的一個方式。
我常跟很多人講,我們在野外,可能去到某個國家公園,我可能就一年去一次,甚至有些人是一輩子就去那麼一次,但是我們家附近的公園,我是可以每天去的,不能每天去,我一個禮拜也可以去一次,因為離我家很近,,那我們是不是可以從身邊開始認識。
所以,也很多人鼓勵我說,那你要不要把這些故事寫出來,你看到這些生物的故事,因為這就是你最熟悉的生命、最熟悉的故事,你是不是可以把它記錄下來告訴更多人。所以後來我就發現,這一塊也比較少人在做,因為大家想的就是我要寫書,我一定要寫一個很厲害的生物,很特別的生物,或是很特殊的故事。那老實說,城市動物的故事並不會平淡無奇,也是充滿各種有趣的故事。
台灣藍鵲用衣架築巢 動物是會學習的
蓉:你可以舉個例嗎?給聽眾朋友。
峯:其實像這次在做的鳥巢展,我接觸到好多好多的生物,為什麼會想要去做那個鳥巢展,也是因為在我觀察過程裡面,我發現牠們的進化。就像臺灣藍鵲,在2010年的時候,我記錄臺灣藍鵲,它是最傳統的那種鳥巢,就是用樹枝去編織啊,你現在腦袋應該會出現,聽到我講的出現那個鳥巢的樣子,用樹枝編織啊,很精緻的一個鳥巢。藍鵲也是那樣子,牠們每一個鳥巢大小大概30公分左右,可能不到30公分,20幾公分。結果到了2023年的時候,我的朋友告訴我,在東湖國中外面有一個鳥巢是用衣架去搭建的鳥巢。
蓉:純衣架嗎?
峯:沒有,下面是衣架,中間還有一個巢體,小小的巢體像一個帽子一樣,還是讓寶寶在那個軟的巢體,但它的地基,底座是鋼骨結構。牠去隔壁鄰居家偷了三十幾支的衣架,附近的晒衣場,那個阿姨啊、媽媽,衣架都被偷。所以我們在觀察的時候,還有那個媽媽跑來說,那個,我想請問一下,這個這都是我們家的衣架,牠築完巢之後可不可以把它拿下來還我?我就跟她說,我買新的給你,這衣架可以給我做觀察嗎?
所以才會有,一方面就是真的回到這個展覽的契機,也是因為這個事情開始的。剛剛講到藍鵲,這樣講下來,藍鵲是會學習的,你會發現動物是會學習的。如果這件事情是交給媒體來下標,可能記者的認知下面,他來下標一定會講什麼?來,吳記者,用衣架築巢,你會怎麼下標?我想你現在一下子想不出來,絕大多數的人都第一個想到說,好可憐啊,找不到巢材,牠築巢的材料找不到,只能用衣架……
蓉:我倒不是這個方向,我覺得很有創意啊……
峯:那你很棒耶,但是我已經看到好多篇用這樣的下標。如果是我的部分,都會被我糾正,我會告訴他說,我們不要用這樣的方式,因為我觀察到的是,牠是進化的,牠會學習,為什麼?因為臺灣藍鵲生寶寶的時候,臺灣藍鵲很大隻哦,接近30公分。臺灣藍鵲有共同撫育制的習慣,就是說牠的上一代的哥哥姐姐會回來帶這一代的弟弟妹妹,幫忙爸媽,這叫做他們的共同撫育制,他們會學習。
所以呢,常常一個巢體啊,牠們一胎都生了六個蛋,所以你就想那麼大隻的鳥,然後站六隻寶寶在上面,還要站三四隻的青鳥,然後哥哥姐姐全部站在上面,那個不塌掉才奇怪。所以東湖國中這一個完全非常成功,我們觀察從牠寶寶小小的,然後到長毛,然後離巢,哇,好厲害,那個巢都沒有塌,也沒有變形,也沒有發生什麼事情,它中間修補的這個部分也變得很少。
35個鳥巢展出 最久的是28年前收集的
蓉:那你們這個鳥巢展,鐵定不會是拿還在用的鳥巢,對不對?
峯:是。這個展覽呢,很多人就會說,那這個是不是害很多鳥沒有家?其實有80%的鳥,是生完蛋之後,育完雛,就是寶寶離巢之後,牠們就不會再用現在這個巢。牠馬上要再生的時候,會附近再找一個地方,再築一個巢,因為現在的這個巢可能有病菌,有寶寶的糞便,有其他髒的東西,有氣味就會引來掠食者,所以牠們會把它丟棄,藍鵲就是會把巢拋棄掉的。
因為牠的習性,所以我們有機會把巢拿下來。一方面也是東湖國中的校長覺得,老師校長覺得說這個會不會有安全問題,因為有30幾支的衣架在他們校門外的樹上,會不會扎到學生。那我就說好,等牠們完全離巢後一個月,所以牠們是6月完全離巢,我們7月放暑假之前我們來把它拆掉,所以就把它帶回來。
所以這個很妙,就是說做這件事情之前,我們還是要經過觀察,還有時間,現在春夏交際的時候是絕對不能去採集鳥巢的,因為你不知道會不會去採集到正要生寶寶、下蛋的巢,所以這個採集時間點最好都是在冬天秋天。
蓉:你這個展覽很耗時對不對,總共有多少個鳥巢?
峯:目前統計下來是有35個鳥巢,應該是說35個展品,裡面鳥巢不止35個,因為有一個展品裡面有好多鳥巢。最老的一個鳥巢也收集了28年,我當兵的時候收集的,黃鸝的鳥巢,我在高雄當兵的時候(蓉:你就一直留著?)對,一直留著,而且到了這幾年才解密說,這個就是黃鸝鳥的。因為一直不知道它是誰,它蠻大的,然後又不是鴿子那麼大,它又不是白頭翁那麼小,所以介在這個中間,而且是在高雄市,所以你就搞不清楚到底是誰的。
其實我就用一個盒子把它密封,因為這些自然物只要你妥善整理……很多人說,它怎麼,不會爛掉嗎?它如果在外面風吹雨淋,它其實最環保,風吹雨淋之後,它就會自然分解,就散掉。所以如果你不收集,它就會回歸自然。所以這個也是我在收集的過程裡面,我學習到很多的經驗,然後再去把它做整理。然後這一次呢,這個展覽也是透過我的美術的專業,然後把它做整合。我用紅酒的箱子,每一個展品都是用紅酒的箱子裝起來,然後裡面去做一個陳設,把它的生態樣貌還原。
蓉:光是你講一個鳥巢就很有故事。
峯:對啊,講不完,要不要錄十集。
蓉:已經可以想像是很吸引人的展覽。
峯:對啊,我自己也玩得很開心,雖然很累。
非典型展場 挑戰大魔王場地
蓉:那個累是指時間壓力下的……
峯:時間壓力,因為你必須要在展覽開展之前的時間去處理嘛,然後還有就是說,華山這個展區呢,它非典型的展覽區域,它是一個在芳釀所這一個,後面是一個小型賣場,在賣場的前面還有側邊的一個展區,遊客量非常非常多,尤其很多外國的遊客,所以每天的人流都很多。那你就要確保東西不會被碰壞、東西不會掉下來,然後不會有任何的問題。所以其實,這應該也是我做展覽策展或者是幫別人做展這個過程裡面,遇過的算是大魔王的場地。
然後再加上我的東西呢,又很神經。你去看現場,一進去就地上丟一個鳥巢在那裡,喜鵲的巢,接近一米,就這個桌子這麼大的喜鵲的巢,用一個箱子裝的,很大一個巢。但是我覺得某部分我也在考驗參觀的人的,可能是不是他會去破壞(蓉:社會實驗),但是我覺得是這樣子,就是說人很奇怪,你越把它封得死死的,我越要摸一下,但是越開放的時候,他覺得好像會弄壞掉(蓉:你有個冒險精神),蠻好玩的,那當然是比較不怕碰壞的東西。
如果聽眾朋友聽到這一個消息,其實大家想去看展覽趕快去,因為你可以去現場去看到各種鳥類築巢的樣貌,然後你生活周遭現在正在發生的事情,我通通放在展場裡面。因為現在正好是各種鳥類在育雛、在下蛋,然後在帶寶寶的時候,所以你可能會看到很多場景都是你很熟悉的,但是你不知道牠們在幹嘛,為什麼會在這裡,很多奇怪的鳥巢,你意想不到。
蓉:對啊,因為其實我們去公園,其實我很少抬頭看,我其實幾乎沒有在注意鳥巢耶。
峯:對,大部分人,但是你知道很多鳥巢常常都是在我們身邊,你都不知道。比如說麻雀常常會在冷氣的細縫裡面……
蓉:我最常看到就是燕子啊。
峯:燕子是很常見,但是你有看過燕子築巢在監視器上面嗎?
蓉:啊,有有有有。
峯:最安全的鳥巢,很聰明,萬一有寶寶掉了,或不見了還可以(蓉:找保全系統)。我這次也有在現場還原了一個,就是很好玩。
大自然豐富我的人生 生命最好的調劑
蓉:你幫我們做了很多城市裡面的自然切片,我們可能沒有注意到。
峯:對,所以其實我就把它當作是我的編輯的立體延伸,也許之後會把這個出成一本書也說不定,就是講一個城市鳥巢的故事的書,因為太好玩了,這部分實在太好玩了,有很多的需要學習的地方。因為,像一個白頭翁可能在不一樣的地方,築的巢就長得不一樣,但是都是白頭翁。所以牠們也有鳥巢多樣性,就跟我們人一樣,不一樣的人蓋的房子也都不一樣。
蓉:大自然對你最大的影響是什麼?你覺得對你這個人?
峯:大自然對我來說,我覺得讓我的人生很豐富,其實我並不是經濟很寬裕,或者是怎麼樣,但是我覺得我生活很開心。我可能走在路上,我看到一個鳥飛過去,像剛剛來電臺的路上,我看到外面,我就在懷疑那個燈架上面是不是有一個鳥巢,我來不及了,我趕快看了一眼,然後衝進來。但是你會覺得,有的時候生活的小確幸不是什麼撿到錢啊,或者是有什麼好運,反而是我去看到一些生態的事情在我們身邊發生,我反而會覺得讓我一天很愉悅。所以我想對我來說,是我生命最好的一個調劑。
城市本來就是牠們的家
蓉:我覺得它也會是一個提醒,我們日常生活其實,不管你住在哪裡,我們通常都會覺得很理所當然,我住在都市,所以我離大自然很遠是理所當然的吧?可是其實不是。
峯:對啊,很多生命都跟我們住在一起。像我書裡面寫到的就是,除了鳥類,鳥類是我們最容易看到,所以很多人說你的書裡面怎麼有六七成大概都是鳥類,我說那你有什麼其他的哺乳類嗎?老鼠?老鼠也是一部分,但是你知道有白鼻心跟飛鼠跟我們住在一起嗎?所以其實這些生物都住得離我們不遠,只是我們把牠想得太遠了,覺得那個跟我沒有關係。但是你會發現,生物慢慢的跟我們越來越近,因為我們的城市越來越好。
我常常在講說,並不是因為什麼野外被破壞,因為城市本來就是牠們的家,牠只是回家了,然後我們應該慶幸,因為我們的環境變得越來越好,樹越來越多,環境越來越好,所以牠回到自己原來的家,然後跟我們生活在一起。所以我們現在反而要學的是怎麼樣跟他們共存。
蓉:共同生活。
峯:共同生活,對,我覺得這個是新時代的人類,我們必須要去學習,然後去欣賞牠,不要害怕,就哦,好恐怖哦,牠會怎麼樣。沒有一個生物會無緣無故就跑來去傷害你的,我們常常被很多的電視啊電影啊,去說牠是一個恐怖的角色或什麼,其實基本上我很少遇過。連最毒的毒蛇,我們上禮拜在泰國,我們在拍動物,遇到眼鏡王蛇,牠跑得比我還快,超快,馬上一溜煙就跑掉。很粗哦,大概4米長哦,好大一條蛇,我真的嚇一跳,但是你會發現,哇,這麼厲害的蛇,牠會噴毒的,牠也跑得比你還快,那還有什麼好怕的。
只是我們人跟牠不熟悉,所以會有很多傷害的動作,牠反擊。所以其實人跟自然都是一直在不斷的學習,就像我一個學美術的可以來講自然,其實我也是在學習,就讓自己不斷的學習的過程裡面,然後去認識牠們,然後跟他們相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