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4月10日，桃園市政府一位31歲、去年10月才到職的張姓男員工，從市府大樓高處墜落。生前曾傳簡訊給親友說「壓力很大」，到職不到一年就走到這一步……
為何公務員的自殺率是一般人的3倍，而且排名死因第3（自殺約佔6.7%），根據考試院歷年統計，這數據已持續多年，不是個別案例。如果有新鮮人問我，他剛畢業要不要考公職，我會跟他說建議先不要，本篇就以三個面向來看這個主題：
一、政府體系的文化
公務員這個職業如果當人生的第一份工作，會限縮一個人的人生觀，因為公務機關的核心運作有兩個：
1、心法：把事情做完(而非做好)
2、做法：防弊與省錢
當一個人的黃金十年都在跑這套核心代碼，他的大腦會發生以下幾種不可逆的質變：
1、「負向回饋」的制約：
在民間企業或投資市場，我們追求的是「期望值」與「成長」：犯小錯只要不致命都沒關係，重點要冒險，要去爭取成長，只要成長就是最大勝利
但在公職體系，「做好」的獎勵通常微乎其微，但「出錯」的懲罰卻是毀滅性的（法辦、處分、媒體爆料)，我曾這樣形容公職，作對99件事不會幫你加分，但做錯1件事就大大扣分
這種做好沒賞，做錯嚴懲的文化，讓裡面會發展出一套，「極簡主義生存法」：不求有功，但求無過。這種心理狀態會讓人變得畏縮，失去對生命的冒險感
這個恐懼來自於公務員最害怕的一句話：「#出事你要負責嗎?」
負責任這件事對公務員不知為何，有著超可怕的想像，想到的都是被告上法院入獄，然後人生從此身敗名裂，這句話好像是整個公部門長期累積出來的集體心理創傷一樣
我覺得主因有3個層面
(1)、制度設計「防弊重於興利」
台灣公務體系從法律到內部規範，都把重點放在「不能出事」，而不是「把事做好」，最經典的就是《貪污治罪條例》裡的「圖利罪」（或刑法第131條公務員圖利罪）。
過去很多案例顯示，即使是依法行政、甚至是便民措施，只要事後被檢舉或解讀成「讓特定人獲得利益」，就可能被刑事調查。
(例：北市2警沒開單舉發無牌違停車輛...遭指控貪汙圖利的案子)
一旦被起訴，就算最後無罪（很多案例都拖6年以上才判無罪），過程中的停職、調職、媒體報導、考績歸零、升遷卡關……人生幾乎就卡住了
(2)、責任層級重疊 + 刑事風險真實存在
行政責任：公務員懲戒法、考績、政風調查
國家賠償：民眾可以依《國家賠償法》第2條告「怠於執行職務」或「不法侵害」，機關輸了公務員還可能被追償。
刑事責任：瀆職罪、洩密罪、偽造文書罪、背信罪……一旦被檢察官盯上，就得面對偵查、起訴、審判。
公務員不是「鐵飯碗」，而是「玻璃碗」，一摔就碎，而且碎了還要自己賠
(3)、外部壓力 + 內部文化放大恐懼
民代施壓、民眾陳情、媒體爆料、監察院/政風/審計單位不定時查核……只要出一個小問題，就可能被放大成「官商勾結」或「瀆職」
所以對公務員只要一句話「出事你要負責嗎？」
小小基層公務員只要想起：「我賺那麵粉的錢，要扛賣白粉的責任」
不如用最保守、最不會被挑毛病的做法：拖、踢皮球、照本宣科。結果就是大家都知道的「官僚惰性」：不做不錯、少做少錯
2、「萎縮」與「擴張」的視角落差：
公職的核心是「省錢」，這是一種「萎縮」的邏輯，而真正的世界運作邏輯是「投資與回報」，是一種「擴張」的邏輯。
如果第一份工作就是公職，你的人生觀會變成「我不花錢不犯錯撐到退休我就贏了」，而不是「我如何創造更多價值」
每年編預算就是跟去年一樣，只要多花一點錢就要寫新興計畫，我以前的機關是二級機關連首長也沒有權限，要一路上陳簽到縣市長那邊，而且有些縣市長為了省錢，直接下達每年預算不管三七二十一，給我從減10%開始編。
甚至以前還發生過好幾年刪到連電費都不夠，消防分隊電費超過總額還要隊員平均用私人的錢去負擔多餘的電費
(政府如果連電費都要消防人員出錢，要不要直接關門算了?)
這也是為何消防跟警察這種24小時輪班的公務員專門被縣市長抓去做雜工的原因之一，因為沒有編預算處理一些雜事，那就找現成的免費勞工去做事最省錢
「反正你們24小時輪班、不能罷工，就把額外工作塞進去，不用多花一毛錢」
公務機關多做 = 多風險、多花錢 = 可能被審計、被監察院盯上，公職從一開始就教你「承擔風險」是壞事，「保守自保」、「欺負弱勢」才是正確答案
這也是為什麼許多公務員在面對投資時會覺得很怪的原因之一，因為上班沒有「承擔風險以獲取報酬」的為主的思想
這也是我開始投資之後對於公務體系的「不協調」感會越來越明顯，漸漸的會有「人格分裂」的感覺
市場是「擴張邏輯」：投資 = 創造價值
真正的世界運作是複利 + 槓桿 + 風險溢價：
你把錢投進去，不是「花掉」，而是期待它生出更多錢
失敗不是世界末日，而是學習成本（市場會用虧損教你）
成功不是「僥倖」，而是價值創造的回饋。
跟公職完全相反。開始投資後公務員的人格就會開始像過著「分裂」，白天是保守的公僕，晚上是追求複利的投資人
時間久了，就會產生強烈的疏離感，甚至逼自己做出選擇（繼續待還是離開)
二、乖小孩症候群
公務員很多都是乖小孩成績好，會聽傳統價值才努力考進來，進來之後也是把工作當考試拼好成績，但公務機關是江湖不是學校，不是努力就會有好成績的地方
(學校某種程度沒把真實的社會教給學生，也是萬年爭議論點之一，或是老師自己其實也是搞不清楚社會怎麼運作的公務員)
「乖小孩」進入體制後，會產生幾個非常致命的心理錯位：
1. 錯誤的「回饋邏輯」：以為努力就有分數
在學校邏輯很簡單：努力讀書>寫完考卷>標準答案 老師給高分。
但在公務體系，邏輯不一定是這樣：
(1)努力的獎勵是更多的工作： 越能幹越負責，長官就把越難、越沒人想做的爛差事丟給你
(2)沒有標準答案：
做了滿滿的工作，到了年底還是吃乙等，事實上公務體系的「考績」取決於派系、人際關係或政治風向，工作的部分完成只是基本分，假設基本分50分，50分拿滿了就是拿滿了，其他部分0分，總體的分數還是吃乙等
這也是對新人公務員覺得搞不懂的地方， 對習慣「只要努力就會被肯定」的乖小孩來說，是一種價值觀的崩解，而且家中長輩通常也這麼認為，導致根本求助無門
只能從念書的經驗歸因：一定是我努力不夠
2、單一的自我認同
這些人從小就被教導要成為「有用的人」、「光宗耀祖的人」
單一身分： 他們的人生履歷非常乾淨，但也非常單薄。除了「學生」和「公務員」，他們往往缺乏其他的自我認同（學生時期也只會念書，念完書就考公務員）。
面具即自我： 當「公務員」這個社會面具被職場霸凌、長官否定或業務壓力撕碎時，他們會覺得「內在的自我」也一起粉碎了。因為他們沒有發展出其他的支柱來支撐自己
這就是心理學上常說的「自我認同過於單一」
當自我認同跟公職掛在一起，又遇到有些不是用好好讀書好好做業務而升官的主管，就會遇到價值觀崩解的問題
3、 無法排解的自責
「乖小孩」通常過度壓抑了自己的攻擊性、叛逆心或自私，在體制內遇到不公時，他們第一時間不是憤怒地反擊或選擇離職（因為這不符合「乖小孩」的設定）
而是「自責」
他們會想：「是不是我做得不夠好？」、「是不是我不夠抗壓？」這種向內的攻擊，最後往往演變成嚴重的憂鬱甚至絕望
比較會變通、會抵抗的小孩就會開始用找其他出路，例如找議員處理、找長官「交換條件」、甚至看透政府機關的本質找出生存模式
但乖小孩的人生就只有一招「因為我不夠努力」，但再怎麼努力也沒有對應回報，人生就此卡關
4、缺乏「登出」的能力
很多公務員就是符合家中期待而走正規的人生路線，考上公職之後買車、結婚、買房，但工作變成唯一的經濟來源，且心理上又沒有「除了這裡我還能去哪」的自信時，人生就根本逃不出去
如果離職之後不知道自己能去哪，生活支出又被卡死，這類的乖小孩往往又不擅長與人溝通(忍受孤獨與寂寞，默默努力往往是公務員的特質)，到極限的時候被卡死就只剩最可怕的那一條路。
三、給公務員的「人生指南」
如果這就是公務體系的本質，那「乖小孩」該如何自救？答案不是期待體制變好，而是轉換你的思維：
「把自己當作公司在經營」
公職工作只是你跟政府交換資源，重點還是在你自己的公司該如何經營：
1、利用「無風險現金流」建立財務護城河：
不要把薪水當成「生活費」，挪一部分當成「資本支出」
公務員最大的優勢是穩定。利用這份穩定去進行指數化投資(甚至利用穩定來開槓桿)，慢慢建構一個即便你不工作也能產出現金流的系統
我們在投資不喜歡有些公司單一業務營收過高的原因，單一業務可能會因為景氣循環、世界改變而改變，但建立多元收入之後，對於風險的抗性就會更高。
2、主動尋找「多元身分」：
不要把人生只架構在工作上：上班你是體制內的螺絲釘，下班後可以是投資者、是運動員、是創作者、或是某個領域的專家，雖然人在公職，但不代表你不能建立另一個謀生能力或是興趣。
(但通常建議不要給機關知道，給同事知道又是另一個江湖故事了)
而且公職也不一定是只能做公職，說不定自己的能力也是社會所需，以我過去的職業消防為例，雖然現在離職了過fire生活，前陣子也是有不少知名企業來問我要不要去工作
多元發展自己的人生職涯，讓自己去到哪能有不同的維生能力時，公職就不一定是唯一的選項。
3、從「畏縮」轉向「創造」：
在生活中練習創造價值。不管是學習新的技能（投資、讀書）、參與不同圈子的社群，這些「創造性」的加法行為，是對抗公職體系「防禦性」減法思維最好的解藥。
總結：公務員身分，不該是你的終點，而是一個「提供穩定的中轉站」。
當你不再把那張公務員識別證當成人生的全部，而把政府當成資助你的「人生公司」的某一個收入來源
利用穩定收入進不斷進行研發、資本投入，分散營收來源，這樣才會是一個偉大的企業，而不是仰賴單一收入，在環境的改變下消失在歷史的洪流之中的公司。
給還在準備考公職、或剛踏入考場的年輕人：
在你還能選擇的時候，請記得：公職是選項之一，但絕對不要讓它成為你人生的唯一劇本，趁還沒考上多培養第二、第三個身分、多練習冒險與創造的思維，會比考進去之後再來轉念簡單非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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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的10月18日，是我們當年下單位的就職紀念日，同一期的警專同學都會互道恭喜：恭喜大家又平安度過了一年，祝大家都能在公職生涯平安下庄
以前我也覺認為我就該鐵飯碗一路棒到65歲退休，就一輩子吃米就好了
但現在覺得真正的飯碗，從來不是只拿著一個飯碗盛白米飯，而是可以隨時換成盤子吃牛排、大碗吃拉麵、小碟子吃壽司甚至不拿盤子吃麵包
人生而自由，何必被白米飯綁住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