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時代遺棄的AI生命何去何從?將記憶託付給技術,認知會發生什麼改變?若穿越時空無法改寫命運,穿越的意義是什麼?
這些奇想,全都可以在姜峯楠的作品中找到對應。姜峯楠的科幻/奇幻敘事,一向更注重技術以外的人文面向,隱隱回應著當下,這使得他能擄獲廣泛的讀者群,引起不同領域的讀者共鳴。繼去年讀了《妳一生的預言》後,終於有時間翻閱《呼吸》,再次驚嘆他的眼界。若要以一段話概括《呼吸》,做不到,也沒有意義。集子顯然沒有核心,但這不影響它的優秀,反倒更為自由。我就挑其中四篇零碎地講一講。照慣例,我不會花時間復述情節,本篇更偏向讀後評。
〈商人與煉金術師之門〉
一名商人跟國王講述自己的經歷,說他認識了一名煉金術師,從他那裡穿過了一道門,穿越了時空,到了過往,想要拯救自己的妻子。
一個關於命定論的故事,表面上沒什麼特別,但在結尾寫了這麼一句話:「此時此刻,我的故事和我的人生已經合而為一,接下來會怎麼發展就看陛下怎麼決定。」這句話產生了一種微妙的效果,效果來自哪裡?或許就來自「故事」和「人生」的對立,「故事」不是「人生」嗎?
若人生為實,則故事就是虛的,這句話就可以理解為,虛與實的合一。
首先我們可以看到,這個故事含括了三個層次。最外層是「商人與國王講述一個故事」,發生在當下。中間層是「商人穿越時空拯救妻子的故事」,發生在過去。最內層是「煉金術師跟商人講的三個故事」,是商人聽來的。可見,這裡講述中有講述,過去中有過去。越往內,越不可靠。
其次,商人的三則故事是並置的,雖則主人公不同,但穿過門後都遇見了出乎意料的狀況,做出行動,恍然大悟,並在結尾接受了命運。一則則故事故意地相似,宛如寓言,帶出一個個簡單的道理。
最後,角色也都是典型的寓言角色,商人、國王、煉金術師、強盜等,使得故事更加不真實。所以,當商人說故事和人生合而為一時,這種微妙的樂趣,不僅來自於它作為結局收束了小說,更在於它對各種「虛」開了一個玩笑,由虛入實。
故事是虛的,是被講述的,但人生之實來自於故事之虛。我們有意編織生命的故事,它來自過去,指向未來。命運之手只能調動歷史,但歷史的意義,不好意思,人類可以藉由講述更動。這種看待世事的方式,將我們帶向下一篇作品。
〈真實的真相、感覺的真相〉
在上一篇小說中,命運被鎖死,但我們能對歷史作出不同的解釋,從而奪回自由意志。但如果關於歷史的記憶是錯的呢?記憶之不可靠,使得我們建基在記憶之上的敘事充滿了漏洞,而這些漏洞可能會讓我們自以為是,傷害心愛的人。
在〈真實的真相、感覺的真相〉裡,人類在身體上裝配了攝影鏡頭,每時每刻都在紀錄影像,搭配「天眼」技術,就能透過關鍵字搜尋畫面。日後你與伴侶對峙時,無需再強調過往誰說了什麼,只要播放影像即可。
《黑鏡》中也提過類似的技術,想當然會產生許多疑慮。本文的主角也有同感,他試圖追查此項技術的隱患,提醒公眾不可輕視。和〈商人與煉金術師之門〉一樣,本篇採用了並置的做法,實際上由兩則故事組成。另一則故事講述了某個部落中的年輕人,生活在口語文化之中,逐漸接受教育,進入書寫文化的過程。
在此,文字和影像都是一種試圖還原在場的技術。我們無法回到當下,但我們有文字記錄誰說過什麼,有影像記錄誰做過什麼,這正是技術的野心,將時間的流逝攔腰斬斷。小說透過並置,以及在並置中的交替,即A1、B1、A2、B2這樣的進程,與上篇製造出不一樣的效果。每一則故事的階段性進展,都與另一則故事的階段性進展對照,一起推向高潮,讓讀者能進行更微觀的解析,最終不可避免地導向各自的結論。這是小說很聰明的地方。
姜峯楠的一些小說有明顯的說教意味,它提供了明確的看待技術的願景。但這篇採用的並置,讓A故事的主角接受影像技術,讓B故事的主角背棄書寫技術,帶出了一種曖昧的態度,更有假設性的意味。記錄一切的影像技術,如此地壞,會毀滅人類的記憶機制,掏空人類的敘事可能,因為一切都清清楚楚,再也沒有空隙供故事棲身。然而一旦與書寫文化對照,就會發現,文字不也改變了人類的思維方式嗎?一種以文字為本,依附於書和文件的物質型態,不可更動的書寫文化。在這個意義上,文字不也如同影像嗎?
如果小說以部落的故事開端,衝擊力就會減弱,因為它會讓讀者更容易把握到主題走向。然而它以反技術的主角開篇,讓讀者傾向於產生錯誤期待,畢竟對技術的懷疑一直是文化界的主流,我們不知不覺就陷入了認同之中。而最終的視點落在故事「之間」。面對技術革新的臨界點,人類必須作出選擇,正如此刻的AI熱潮,追捧、審慎、反對,各種態度碰撞著,誰對誰錯?小說創造出了一個矛盾的意義空間。還好,技術也有泡沫的一面,不必然來得這麼快,這正是下一篇要探討的問題。
〈虛擬生物的生命週期〉
透過AI技術創造的生命體總是給人聰明絕頂的印象,正如當下人們對生成式AI的期待。然而在創造生命的過程中,是否會產生無法安置的「半成品」?當智慧生命體不夠「智慧」時,我們能像處置垃圾一樣將他們廢棄嗎?
在我看來,〈虛擬生物的生命週期〉是姜峯楠的小說裡非常有特色的一篇,因為它缺乏一個震撼人心的結局,一個頓悟,或一個玄想,而這些在他的小說裡很常見。在此,神經原技術的「數位寶」作為跟不上時代的產品,因為一群人的熱愛和投入,始終帶著他們流浪於不同的數位空間。但空間會更新,會隨著時間失去市場,最終被合併或放棄經營,此時這些「數位寶」又何去何從呢?人類在這裡扮演了什麼角色?
如果新生命不如預期,只能充作低階數位寵物,人們就會轉向新技術,拋下他們,繼續前行。這篇小說正是以一群不放棄神經原「數位寶」的人們為主角的故事。他們想辦法發掘「數位寶」的可能,陪伴他們,給他們快樂,並向各方勢力求助,讓這些生命體能移轉至新空間,為此付出極大代價也在所不惜。正如我提到,這篇小說很有趣的是,它沒有提供一個最終方案,即認可或否定,支持或反對,也沒有頓悟。人們只是持續地困惑,試圖在時代洪流下闢出一條小徑。
因為沒有目的地,所以讀者無法想像小說的走向,直至結尾,「中點」取代了「終點」,人們仍然迷茫著。小說遠離了故事,更靠近生活的本相,即除了死亡之外永遠的「未完成」狀態,既不指向萬事大吉,也不指向無計可施,只是一步步走下去。小說大量地使用「過了一年」這樣的時間轉接,每一年只概略地講述一兩件事,並使用省略等手段,透露了這一點,即每一年進程緩慢,一些事發生了,但不造成絕對性影響。時間的流逝是快的,但事件的低效能產生了慢感。
這種形式上的「未完成」特質,同時也在內容上形成對應,這些「數位寶」也是未完成的,他們還能成長,需要時間,需要「過了一年」又一年,無法一蹴而就。人類願意等待嗎?小說以零度結尾擱置了答案。
〈呼吸〉
相比上篇,這篇就是比較典型的姜峯楠style了,有一個頓悟,把讀者帶向對宇宙整體的玄想之中。故事裡有一種機械生命體,主人公是其中一員,他具有科學精神,透過自己設計的機器,為自己做開顱手術,只為一窺大腦構造。他得知構造的同時,也領悟了宇宙的奧秘,以及世界必將走向終結的命運。
讀到大腦構造的描寫時,我馬上想起〈巴比倫之塔〉,兩者都對細節異乎尋常地迷戀。我常在姜峯楠的小說中發現這種特徵。在解讀這些小說時,容易將其概括為揭示宇宙奧秘的過程,強調它的真理。這些花了不少篇幅的細節反倒被忽略。其實很好理解,如果敘事主要關乎時間,大量的細節仿若空間,它尚且不到凝固的地步,因為它總是跟著人物的眼睛在看,在移動,但它們多一些或少一些對故事的進展影響不大。
有時候我會覺得,這些細節超過了敘事的必要,應該給予額外的關注。它們最明顯的功能是使世界逼真起來,正如姜峯楠的其他小說,在構築世界時總是清晰、穩固、紮實,而非著迷於詩意,將世界拋入一團霧當中(你能在游朝凱的《時光機修復師的生存對策》裡找到這團迷人的霧)。透過主角緩慢的觀察,讀者也有了一種與事情共同進行的錯覺,也就是「我們在當下」。但這樣的細緻更進一步的,比方說在〈呼吸〉中,是主角的科學式熱情的體現,他狂熱地研究著大腦,那些管子、儲氣槽和調節器,都強調著這是一個物質的,而非僅僅是心靈的世界。
寫於2024.11.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