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本文深入探討心理治療的核心機制,闡述其並非「打敗心魔」,而是透過「重新教育大腦」使其相信威脅已不存在。
透過讓身體重新感受安全、在關係中重新學習、以及治療過程中的「再編碼」,逐步調整神經系統,從應對威脅的生存模式轉向學習與互動模式。
文章也探討了外部結構在初期階段扮演「維持秩序」的角色,最終目標是將外部支撐內化為個人的自我調節能力,從而真正擺脫心理疾患的束縛,迎向更為自由與安全的生活。第四章、如何擺脫獅子?(心理治療的核心機制)
當獅子住進了大腦,我們就開始了日復一日地逃跑、隱藏、緊繃,直到筋疲力盡。
我們明知道現在沒事了,那隻獅子或許早就不在場, 但它留給神經系統的訊號,還沒有被更新。
所以心理治療的核心不是要「打敗獅子」,而是陪我們一起進行一種再教育的過程—— 重新教育大腦,讓它知道:牠已經不在現場了。
這不是說服自己冷靜下來、也不是遺忘傷痛,而是透過一次次具體的經驗, 讓我們的身體、情緒、關係與語言,一層一層地同步校準, 直到大腦真的開始相信:「我不必再逃跑了。」
一、讓身體重新記得「安全」
當我們長期處於威脅模式,神經系統會變得格外敏感。
這種敏感並不是某種情緒上的脆弱,而是一種系統習慣反應的結果——在反覆面對危險的過程中,整個身體逐漸學會用「警覺」來應對每一個未知。
所以在心理治療的初期階段,重點可能不只是「分析問題」,而是要讓身體重新體驗到安全的經驗。
不是透過說服、鼓勵或理性討論, 而是透過一連串具體且溫和的經驗累積—— 穩定的互動、對身體的覺察、 以及可預測、可持續的生活節奏調整。
這些練習的目標,不是為了讓人「感覺放鬆」,而是為了啟動一條生理層面上的安全路徑:腹側迷走神經。
這是我們身體內部那條與他人連結、與環境互動、與當下共處的神經通道。
當人長期處於高警覺狀態,不只是大腦中像杏仁核這樣的警報系統會不斷運作,整體交感神經也會被頻繁啟動。
這會讓我們的自律神經系統失去彈性, 不再能夠靈活地切換回平靜與回復的狀態。
心理師不是在這時教我們怎麼「想開一點」,而是創造出一個空間,讓我們從身體層面重新開啟安全感的通道。
這不只是心理上的安慰,更是一種神經系統的調節歷程。
當腹側迷走神經的訊號漸漸變強,人就會從一種以生存為核心的反射性狀態, 回到可以學習、互動與自我調節的狀態。
所以這就是為什麼諮商的歷程常常不是「立刻解決問題」,而是需要讓我們的身體先獲得這樣一種經驗—— 「不用防衛,也可以活著。」
關係中的重新學習
人類的安全感,不只是心理狀態,更是深植於神經系統的社會需求。
我們的大腦是被設計來社交的, 換句話說:孤立,會讓神經系統無法穩定運作。
當我們感受到孤單,或長期缺乏穩定的人際互動,神經系統就會失去重要的「校準參考值」, 進而判斷環境是不可預測的,是潛在危險的。
這也是為什麼,心理治療的第二個目標,不是單靠自己練習,而是透過諮商關係的合作去修復神經系統的調節能力。
心理師並不是因為說了什麼鼓勵我們的話,而是因為他們的存在,在重複釋出「我在這裡,而且我不會離開」的訊號。
這些訊號不一定用語言傳遞—— 它可能藏在回應的語氣裡、眼神的停留裡、 甚至是我們說話停頓時,對方不急著填補的那一段安靜。
這些細微的互動,會在神經層面留下痕跡,幫助我們的大腦學會:他人的靠近,不一定代表威脅; 關係的存在,不必等於控制、批判或被拋棄。
也正因為這樣,安全感不再只是某種內心的感覺,而是透過一次次的真實體驗,在關係裡被培養出來的能力。
它不是心理師「給予」的,而是透過穩定的互動被我們的神經系統一點一滴內化的。
當我們的身體開始懂得放鬆,當關係裡有了可以信賴的連結,某些原本被封鎖的功能也會慢慢回來。
語言開始浮現、思考變得清晰——這些不是巧合,而是因為大腦「感覺比較安全了」。
我們很容易忽略這個過程有多不容易。
因為在威脅感還沒解除之前,我們的大腦皮質幾乎無法好好工作。
邏輯、語言、時間感這些功能,是「高階處理中心」, 而身體在危急時刻的本能反應,是優先把能量供給給「生存中樞」:腦幹、邊緣系統、杏仁核…… 那些能幫助我們戰、逃或凍結的地方。
這就是為什麼很多人會說:「我知道現在沒事了,但我還是忍不住感到恐懼。」
因為神經系統的優先序就是這樣排的——不是你不夠努力,也不是你不夠理性, 而是你的大腦還沒解除警報。
語言要能啟動,大腦皮質得先「重新掌權」, 那通常需要的是——真正感受到安全。
而心理治療的目標之一,就是在協助這個重啟過程。
在安全的關係與支持下,腹側迷走神經慢慢接管, 當身體放下戒備,語言與思考才會再次出現, 我們才可能開始重新接觸那些被封存的過去。
那些過去,常常就像一個潘朵拉的盒子,裡面裝著我們曾經用盡力氣壓下去的痛苦—— 那時的我們孤立無援、資源不足,根本無法處理。
現在,我們不是要強迫自己打開盒子,而是在安全的療癒環境中,慢慢地、滴定式地(titration)讓那些記憶、情緒、身體的反應有機會被釋放出來, 完成那些當年因為過度脆弱與恐懼而被防禦卡住, 而沒有處理完畢的歷程。
為痛苦重新命名
在這樣的過程裡,我們終於能開始為那份痛苦——重新命名。
不是要消滅它,而是讓它從一個模糊又壓迫的狀態中,變成一個能夠被說出來、被理解、甚至被對話的經驗。 語言的出現,不只是理解的開始,更是一種神經系統的重編碼。
我們把記憶中的片段、情緒的雜訊、身體的痛楚,重新整理, 在心智系統中,為它找到一個可以安放的位置。
這正是心理治療中一個非常關鍵的歷程——讓創傷從「當下仍然持續的威脅」,變成「過去完成的經歷」。
這讓我們不再被那個事件持續拉扯著,而是能夠站在此時此刻, 回頭望見:「是的,那件事真的發生過,但我現在已經在另一個地方了。」
而這一切的前提,是安全感。
這樣的改變,不會發生在孤軍奮戰的時候。
我們的神經系統需要透過關係中的共同調節(co-regulation), 去確認:「我雖然正在經歷痛苦,但我沒有被丟下。」
這種穩定的支持,是讓語言與心智運作得以重啟的基礎平台。
也唯有在這樣的關係之網裡,我們才真的有可能——敢於靠近那個裝滿傷痛的潘朵拉之盒, 並相信自己不會再被那些黑暗吞沒。
二、治療歷程的波動與重編碼
很多人會以為,進入心理治療之後,情緒應該會越來越穩定,變得愈來愈「正常」。
但實際上,治療的歷程並不是一條筆直向上的路。
我們不會從「不好」變成「比較好」,然後就一直維持在那個好狀態。
相反地,當一個人真正進入修復歷程時,整個心智與神經系統會先經歷一段短暫的混亂。這並不是治療出了什麼差錯,而是因為——在穩定之前,系統需要先鬆動原本僵固的結構。
就像一棟舊房子要重新整修,勢必要先拆除一些東西,會有灰塵、會有混亂,但那正是重建的必要前奏。
心理治療也一樣,我們不是直接蓋新房子,而是從舊結構裡,慢慢讓大腦學會怎麼重新感受、怎麼重新連結、怎麼重新校正。
解除凍結:當麻痺開始融化
有些人會說:「我進入治療之後,反而覺得自己變得更糟了。」
這句話其實很真實——但它不是壞消息。
相反地,它往往代表神經系統開始調整、開始校正了。
我們可以把這個歷程想像成解除麻醉。
當過去那些被壓抑、凍結、關閉起來的感覺慢慢甦醒時, 那些痛,也會一點一點地浮現。
這就是所謂的「解除凍結」,身體原本為了求生暫時關閉的部分,正在重新打開。
從外表看起來,也許只是一個人變得情緒化、容易哭、難以入睡或焦慮上升;但從內部來說,這是生命力正在甦醒的證據。
治療的目的從來不是讓人不再痛苦,而是讓人重新有能力去感覺痛苦、承受痛苦,並且不再被它淹沒。
能痛,代表我們不再麻痺。
能感覺,代表我們還活著。
而這,正是療癒真正開始的地方。
條件性安全與現實挑戰
心理治療提供的,不是一種終身有效的護身符,而是一個暫時可依靠的安全基地。
這種安全是「條件性的」——也就是在治療室的那段時間裡,我們知道自己會被穩定對待、不被攻擊、不被評價。
這樣的環境為神經系統提供了一個喘息的空間,讓我們可以稍微放下警戒,開始探索與重建。
但當我們離開治療室,回到日常生活,那些過去熟悉的場景與互動模式,仍可能重新喚醒大腦裡的獅子。
一個責備的語氣、一道皺眉的眼神,甚至只是那個令人不安的空間布置,都足以觸發過往的防衛反應。
所以如果你發現自己在治療之後仍會反覆陷入焦慮、憤怒、退縮,請不要懷疑自己的進步。
這種來回,是神經系統正在「練習轉換」的過程。
我們不是一次就能把治療室裡學到的安全感完整地搬進生活中,而是需要一次又一次地遇見、失衡、調整,直到那份安全逐漸內化,成為我們身體的一部分。
真正的改變不是一勞永逸的脫胎換骨,
而是我們一次又一次,在日常裡慢慢變得不一樣。
穩定是動態的,不是直線的
如果說治療是一條回家的路,那麼它絕對不是筆直的大道,而更像是一條時而顛簸、時而倒退的山路。
很多人以為「穩定」是某種永遠不再被觸動的狀態,但實際上,穩定更像是一種能在波動中回到平衡的能力。
神經系統的學習,本來就不是線性的。
應對威脅的模式與探索學習的模式就像兩個正在學習合作的孩子,一開始總是搶話、打架,沒有人願意讓步。
你可能會覺得:「我不是已經好多了嗎?為什麼又被一個細節勾起,瞬間掉進情緒裡?」 這不是你做錯了什麼,也不是進步被抹消,而是神經系統還在調整。
每一次的觸發與回穩,都是一次記憶再整合(reconsolidation)的機會。
它讓大腦逐步學會:「這次不一樣了,這次我不是一個人,這次我是安全的。」
而這樣的學習,只有在不斷的實踐與回應中,才能慢慢建立起來。
所以不要害怕反覆,
反覆,正是系統在更新。
從治療到再編碼
真正的改變,不是那些情緒突然消失,也不是我們再也不會被觸發——而是那些過往的反應開始被重寫。
當我們的杏仁核不再動輒拉響警報、海馬迴能夠如實記住「那是以前的事」,那些記憶會慢慢被重新放回正確的時間位置, 它們依然存在,但不再主導我們此刻的行為。
你仍然記得那隻獅子,
但牠不再能支配你的大腦。
這正是心理治療最深層的意義:
改變我們心智系統的運作方式, 讓我們不再總是活在備戰狀態,而能夠真正開始經營我們想要的生活。
這個過程常常不是平滑的,而是像一連串波動——先混亂,再穩定,來來回回,反反覆覆。
這背後的機制,是身體終於開始釋放那些曾經被壓抑的「生存能量」。
我們的神經系統曾經動員全身的力量準備逃跑、準備反擊,卻因為環境不允許,只能把這些反應「凍結」起來,變成一種表面的平靜。
而當治療啟動、特別是腹側迷走神經慢慢開始傳遞「安全了」的訊號時,這些能量就終於有了出口。
有時候,那些過去被封存的恐懼、憤怒,或來不及說出口的求救,會忽然浮現,彷彿我們被拉回到當年的現場,只是這一次,我們有支持、有陪伴。
這是讓「內隱的反應」逐步轉化為「可以消化的經驗」的過程。
所以會有一段時間,情緒變得更強烈,反應更敏感,甚至出現一些不適。
那不是狀態惡化,而是重編碼的過程正在發生。
在安全的框架中,心智系統學會完成當年沒能完成的事——那是一種深層的修復,一種從神經層面真正建立起來的彈性。
第五章:安全感的外部結構——當世界暫時替我們撐住
有時候,我們心智狀況會糟糕到沒有辦法只靠服用身心科的藥物或者是諮商來維持穩定,通常這個時候醫師會問要不要考慮住院?
許多人聽到醫師這樣問的時候會很緊張,甚至會冒出「我需要像個瘋子一樣被關起來嗎?」的這種想法。
如果從心理治療過去的發展來看,以前我們對於大腦怎麼運作還不夠瞭解的時代,我們對於許多的心理疾患常常是束手無策,只能把患者跟正常的社會隔絕,這的確造成了許多的悲劇。
不過現代心理學和腦神經學有許多重大的突破,心理疾患的治療也不再是像以前那樣束手無策只能隔絕處理。
當身心科的醫師邀請患者住院的時候,是想要提供他在一個外部穩定的結構裡面生活,暫時隔絕外界對他的衝擊,讓他的心智系統藉這個機會有個緩衝,慢慢恢復平衡,或至少減緩混亂拉扯的程度。
接下來,我們來看看,那些提供心理治療服務的院所,之所以能夠產生療效,到底是哪些原因呢?
一、從內在到外在:當我們需要世界替我們撐住
在心智系統的發展歷程裡,我們的安全感並不是天生就充足的。它更像是一種藉由「借來的秩序」——從外部環境那裡獲得滿足的。
從發展心理學的角度來看,孩子之所以能逐漸建立出穩定的心智結構,是因為有一位或多位照顧者,替他們提供了穩定、可預測、願意回應的外部支持,而這樣的環境,讓他們感到安全。
這些外部支持就像是一座幼苗可以依附的「攀爬架」。
當照顧者每天在差不多的時間做出回應,比如規律吃飯、睡前說晚安、哭泣時有人安撫,孩子的神經系統便會開始在這些重複中學會一件事:
這個世界是可以預期的,我不是一個人。
這種預期感會被身體與大腦記住,逐漸成為自我調節的基礎架構——包含:什麼時候該放鬆、什麼時候可以等待、什麼時候能信任他人。
而這,正是日後我們處理壓力、建立關係與感覺安全的起點。
不過,良好的外部結構不只是提供支撐,它還需要具備一種智慧:什麼時候該撤退。
當孩子漸漸長大,照顧者若能適時放手、允許他面對一點點的不確定與風險——像是等待、失敗、或是自行面對小困難——這些「刻意製造的空缺」,反而成為心智成長的催化劑。
因為正是在這些空缺中,孩子才有機會練習使用自己的內在資源,將原本由外部提供的支持慢慢轉換為內部能力。
這就像從「有人拉著你走」,過渡到「你可以自己站起來向前進」。
這時,安全感也從「外部給我」變成「我自己能夠產生」。
然而,這段轉換旅程並非每個人都能順利完成。
有些人在童年就沒機會獲得這樣的支撐;也有些人在長大後經歷了嚴重創傷、長期壓力或其他狀況的衝擊,使得原本建立起來的內在秩序整個瓦解。
在這樣的狀態下,心智就像骨架斷裂的人體,無法靠自己站穩。
這時候,我們就需要另一種形式的「攀爬架」:來自外部世界的支撐結構,再次暫時替我們撐住。
也因此,在治療或復原的早期階段,那些看似「制式」或「限制性」的制度安排——例如時間表、規範流程、空間設計,甚至是一週固定見一次的心理師——都可能扮演關鍵角色。
這些外部安排,不是為了控制我們,而是為了在我們無法穩定自己時,先替我們建立一套可以依靠的秩序。
就像一副外骨骼,在我們的系統還在癒合的時候,暫時負責支撐。
當內在崩塌,世界需要暫時替我們撐住。
而那些穩固、可預測、能夠依靠的結構, 能夠幫助我們穩定心智。
二、「磚塊媽媽」的故事:可被投射安全感的世界
我第一次讀到「磚塊媽媽(The Brick Mother)」這個比喻時,心裡產生很大的震動。
這個詞來自英國的 Maudsley Hospital,一家以精神醫療聞名的醫院。
那棟紅磚建築不只是建築物,它在很多患者心中成為一種象徵——象徵著某種穩定、可依靠的存在。
有位病人在回憶起長期的住院經驗時這麼說:「我記得的不是治療的過程,而是那棟穩固的磚房。每天同樣的時間、同樣的窗戶、同樣的走廊,那個我可以確定明天依然會一樣的世界,救了我。」
這段話點出了「磚塊媽媽」的核心:當一個人的內在秩序垮掉時,他需要某個外在的世界,暫時替他撐住。
這種支撐,來自於外部結構的穩定性與可預測性。
在精神醫療的照護現場裡,這樣的結構可能是固定的作息、規律的用藥、團體活動的時間表,甚至只是一個總會準時見面的心理師。
當個體的內在心智系統充滿混亂與衝突,這些具體的外部安排能夠先為他提供一份替代秩序——讓他知道,今天會發生什麼事、明天依舊會來到。
這種規律的安排,不是為了約束自由,而是為了讓人在混亂中仍然知道:「我還在一個有邊界、有流程、有承接的世界裡。」
它幫助我們重新學會一件事:安全可以從一個外在的世界開始給予。
這也是為什麼「結構」在治療與復原的初期扮演的是我們骨折時,石膏扮演的角色——它不是為了懲罰、限制或控制,而是為了穩定住已經崩解的內在系統。
像石膏一樣,這些外部結構在一開始提供必要的固定,讓碎裂的部分有機會重新對齊與癒合。
當內在逐漸穩定,這些外部的支撐會慢慢退場——正如骨頭癒合後,石膏會被拆除一樣。 最終,個體將能夠自己撐起生活,而不再全靠外界的支架。
「磚塊媽媽」提醒我們,支持一個人恢復心智功能的,可以是情緒性的對話,可以是洞察力與理解,也可以是那些每天都在相同時間、相同方式發生的具體安排——因為,這些會讓人重新感覺到:
「我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我不需要時時刻刻處於戒備狀態。」
這樣的秩序感,就是建立穩定的起點。
有了穩定的立足點,心智就比較能進入修復的過程。
所以,外部結構不是自由的敵人,而是自由能夠重生的條件。
三、結構的兩種記憶:恐懼與感激
當我們討論「結構」這件事時,很容易以為大家的感受差不多。
但在實際的治療與照護現場,對結構的反應其實非常分裂:有些人本能地排斥,有些人則深深感激。
這兩種看似相反的感受,其實背後都藏著各自的故事與記憶——是他們對「安全」這件事的生命經驗所留下的痕跡。
有些人害怕結構,因為他們曾經被結構傷害。
在他們的生命經驗裡,規則不是為了照顧,而是為了壓制;紀律不是保護,而是懲罰。
這些人從小聽見的可能是:「你再這樣就怎樣怎樣」、「這是規定,你就是要聽話」…… 那些話語沒有說明原因,只留下了控制的陰影。
於是即便到了今天,他們依然很難安心地接受制度、規範,甚至是善意的提醒。
不是他們不願意配合,而是身體已經學會在「規則」面前自動防衛——因為那曾經是他們被責罵、被剝奪選擇、失去自由的起點。
也有些人,則是因為歷經混亂,才對結構心懷感激。
這些人也許成長在一個沒有秩序的家庭,沒有固定吃飯的時間,沒有人告訴他什麼時候該睡、什麼事情是可以被依賴的。
情緒變化沒有邏輯,今天的笑容可能明天就變成暴怒。
在這樣的環境裡,他們學會的是隨機應變、時刻觀察氣氛、壓抑自己來適應別人。
而當他們第一次遇到一個有明確時間表、有說明的規則、有人遵守承諾的地方時, 那不是束縛,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放鬆。
原來,有些穩定,是可以放心依賴的。
不是因為那裡特別溫柔,而是因為它不會突然消失、翻臉或失控。
在創傷知情照護(Trauma-Informed Care)的架構裡,我們學會重新定義結構的意義。
結構不是為了限制人,而是為了提供一個可以信任的環境—— 讓你知道發生什麼事、能理解規範背後的原因,也能在其中保有選擇權。
因此,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要不要有規則」,而是:這些規則,有沒有被好好說明?有沒有人願意坐下來跟我一起討論?
結構的意義,取決於它被如何呈現與解釋。
被好好說明的規範,是保護,不是控制。
創傷知情照護特別強調三項原則:
- 透明:讓被照顧者知道發生什麼事、為什麼要這樣安排。
- 選擇:在安全範圍內給予選項,讓人重新找回主控感。
- 合作:治療不是「我來修理你」,而是「我們一起修復」。
當人們感受到這樣的對待方式,他們才能開始在規範中放下防備。
不是因為規則消失了,而是因為這一次的規則不是用來對付我,而是幫我撐住一個能容身的空間。
這時候,結構的角色會悄悄轉變——從高牆,變成庇護。
它不再是令人喘不過氣的限制,而是一個可以靠著休息的地方。 有了這樣的支撐,我們才有餘裕慢慢修復自己,慢慢重建信任。
安全感不是虛幻的感覺,
而是那份「我知道明天依然會發生什麼」的確定感。
四、外部結構作為外部神經系統
當我們談到心理復原的條件,有些人會以為只要「心裡想開了」就可以了。
但事實上,如果我們的心智結構在嚴重不穩定的時候,我們的神經系統會缺乏調節的能力,這種時候,光靠意志是撐不住的。
這時候,需要外部的結構暫時接手那些我們做不到的自我調節任務。
也就是說,在最初最脆弱的階段,安全感並不是靠「靠自己」來建立的, 而是靠環境替我們撐出一段秩序感。
這就像是借用一個外部的調節系統,暫時幫我們穩住節奏。
你可以想像,整個照護體系、治療安排,甚至是日常生活的結構,就像是一套「臨時的調節系統」。
每天相同時間進行的會談、固定的用餐與睡眠時間、有人值班能接電話…… 這些看似瑣碎的制度設計,其實都是在對我們的神經系統說:「這裡是安全的,是可預測的,你可以放鬆下來。」
在那些日子裡,吃飯、洗澡、服藥、起床這些「穩定的生活節奏」本身就有療效。
它們成為一種可以依靠的外部秩序, 幫助我們在混亂中仍然維持最低限度的穩定, 也為內在的修復留出空間。
它示範了一種可預期性——讓我們知道事情會怎麼進行、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而當這些可預期的事重複發生,我們的大腦就能慢慢學會: 原來我不需要一直處在警戒狀態,也可以慢慢放鬆。
在第四章中,我們提到「共同調節」是走向「自我調節」的必要中介,這裡的外部結構,也是類似「共同調節」的容器。
它不靠言語,而靠一致的行動,建立一種「你現在有能力預測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的確定感。
這樣的經驗,會一點一滴地被大腦記住。
當你連續幾天都能在固定時間吃飯、有人接聽電話、被同樣方式接待, 你的神經系統就會開始鬆動、開始接受: 也許這一次不會像以前那樣突然崩塌,也許這裡真的是安全的。
而這,正是「磚塊媽媽」想傳達的——那不是一棟特別會安慰人的建築,而是一棟天天都在同樣方式運作的建築。
那份日復一日不變的日常安排,讓人在最需要的時候,重新找回時間感、空間感與現實感。
所以我們說,這種外部結構是一種節律代償,在我們暫時沒有能力調節自己的時候, 幫我們記住白天黑夜、記住今天星期幾、記住可以信任的人。
這不是對自由的限制,而是一種過渡期的託付。
託付給這個體系——請你先幫我穩住, 等我有力氣了,我會自己接手。
真正的安全,不只是靠柔軟的語言創造,
也要靠一個能穩穩站住的結構。
而在最脆弱的時候,
人最需要的,從來不是選擇的自由,
而是一份可以依靠的穩定秩序。
五、結構的生命週期:從支撐到撤離
在療癒的歷程中,外部結構是一種過渡性的安排。
它的目的,不是永遠存在,而是「在適當的時候離開」。 就像是修復斷骨時包上的石膏—— 它的重要性不在於它有多堅固,而在於它知道何時可以鬆開。
真正的復原,不是一直依靠這層保護,而是能夠把過去依賴的外部秩序, 一步步轉化為自己內在的節奏與選擇。
在嬰幼兒的發展階段,照顧者提供的結構可以被比喻為「攀爬架」——它幫助孩子長出自我穩定的能力,但不會永遠站在那裡。
同樣的邏輯也適用於成人的心理復原過程。
一個好的支撐系統,除了提供保護, 也要懂得在對的時機慢慢撤退。
如果撤退太快,內在還沒準備好,系統可能會再次崩解;
但如果撤退太慢,又可能會讓人失去主動性, 甚至陷入依賴。
最有效的結構,通常不是突然消失,
而是預留下一些可預期的節點與標記:
例如固定的會談頻率、穩定的生活安排、清楚的替代方案。
這些安排讓人在支撐逐步減少的同時, 還能保有一定程度的秩序感與掌控感, 不會突然掉入混亂。
當這樣的過渡持續一段時間後,個體的內在會開始出現「接手」的徵兆。
原本需要外界幫忙安排的作息與規範, 會慢慢轉變為個人主動選擇的生活方式。
他開始能夠自己判斷何時需要休息、什麼時候該與他人保持距離、 如何讓自己的生活回到一個穩定的節奏。
也能在沒有提醒的情況下, 自動建立界線、照顧狀態, 甚至主動尋求支援。
這不表示外部世界不再重要,而是那些過去依靠的安排, 已經被轉化成他自己的一部分。
那不是制度的退場,而是內化的完成。
所以,好的結構不是越穩越久越好,而是能夠在不留下依賴的情況下,幫助人把重心回到自己身上。
我們所期待的,不是永遠有一套標準來框住生活,而是當這些外部秩序慢慢鬆開的時候, 人能夠在其中找到屬於自己的節奏, 讓安全感從「他人給予」, 真正過渡到「自己賦予」。
這正是結構的終極任務:不是為了控制,而是為了讓我們有機會練習掌握。
結構不是一座牢籠,而是一座橋——
它帶我們從無力走向復原,從依賴走向自由。
當世界不再替我們撐住,
而我們依然能站得穩、走得穩,
那就是安全真正內化的開始。
🪶 作者的碎碎念
哇哈哈!我終於把這一篇完成了 🎉
最近南部的天氣還是好熱,真的好希望氣溫能快點再涼下來一些。
這次寫這一篇時,我儘量避開專有名詞,用比較口語的方式,去描寫一個人長期處在威脅與壓力之下時,身心會經歷什麼樣的變化。
當我們的心智系統被壓垮,一切變得混亂、無法掌控、也無法預測,內在就會出現各種拉扯和衝突。
在這樣的情況下進入心理治療,會發生什麼事?治療又是怎麼介入、讓系統重新運作的? 這一篇主要就是想沿著那條「從威脅到安全」的路,幫大家畫出一個大致的輪廓。
當然,心理治療的範圍遠不只這些。
我只是想讓大家看見:當我們身心陷入混亂時,心理治療過程裡那些看似細微的歷程——穩定、覺察、安全、重新信任——背後其實都有它的生理與心理意義。
而當身心逐漸穩定下來,我們才能真正開始進入更深層的探索與整合。
也就是不只不再恐懼獅子,還能夠開始處理那些獅子。
就像文章最後說的,所有外在的支持最終都必須被撤下。
如果我們只依賴外部的支撐,而沒有把這些學到的經驗內化、轉化成自己生活的一部分, 那麼心理治療就會變成永遠卡在「修復」而無法「復原」的循環。
最終能讓我們走出來的,從來不是治療本身,而是那個——透過學習,勇敢克服挑戰的自己。
今天發布了兩篇長文:
上集是第一章到第三章
下集是第四章和第五章
所以,下個禮拜五我會休息一次,不發長篇。
如果我那週有靈感的話,會寫些隨手札記或閱讀筆記;
如果沒有,那我們就下下週五見囉!
五大系列的每篇文章都有制作語音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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