註:《禁忌之花》
這天一早,大約九點鐘,四位老人家還在右廂房的床上睡著,其餘人則坐在右廂房和主廂房的門廊下,看著孩子們玩耍。
在主廂房的樓上,其中一間房裡,芳宜(沐家老五)和芳序(沐家老二)相擁而眠。昨天吃過晚飯,大約九點各自洗完澡,芳宜和芳譽(沐家老大)把洗衣籃的衣服丟進洗衣機。芳譽就說:「你先跟老二上去睡吧,反正孩子給老六和妹夫看著,不會出甚麼事的。再說,你們也該好好休息了,這幾天挺勞心傷神的。」
她本還在猶豫,芳序忽然走來說:「我在樓上等你。」聽的瞬間,愣了一下,又聽大哥說:「趕緊上去吧!一大早被我打斷了,現在就去補回來。」她才跟在二哥後面。
一上樓,關上房門,他又抱著她親吻,隨即脫了衣服並在床上親暱,一直到很晚才睡。
而今,他們相擁而眠,既安逸又寧靜,甚至能好好睡上一覺!
他抱著她,彼此一呼一勻,睡得沉也很安穩。這或許是當父母之後,少有的安穩一覺了!
*
在環瀛國的各個地方,各種形式的麵與飯都是主食,至於各種類型的餃子、煎餅和糰子(類似珍珠丸子)等等,則作為另類常見的「主食」出現於日常中。譬如碗麵不僅是早餐,也經常出現在午餐、晚餐或點心之中,以此成為一種小食。再譬如米餅、糰子、船餅、船餃、湯麵餅、煎麵餅等,同樣能在三餐與點心中,成為增添賞心悅目和美味的主食或小食,以此展現飲食的靈活與多樣性。
堂伯父(沐茂行)和芳廷(沐家老三)站在右廂房的七坪門廊下,帶著手套的手,拿著米餅並在兩面抹了奶油,接著煎至金黃焦脆,最後在兩塊米餅的中間,放上蔬菜、用不同餡料做的肉餅和荷包蛋,一個個香脆的米堡就完成了。
表姑蕭卓希、芳若(沐家老六)、陸貞穆(沐芳若的丈夫)、租客苑敬瑜則坐在主廂房的門廊下,看著一群孩子嬉戲。
堂伯母(鍾離恬熙)和堂嫂(李熙明)坐在右廂房的門廊下,正拿著湯勺把一盆盆的餡料包進餃子皮裡,做成素餃(又稱菜餃,比一般的餃子大一半左右)或是素鍋貼。一旁的堂兄(沐芳猷)正在用雞蛋、豆腐和切碎的蔬菜、根莖類混合餡料,好讓母親和妻子做成素餃子。
鍾離恬熙做著胡椒,並加上一點蠔油、醬油或是麻油的素餃和鍋貼,兒媳李熙明則做著自製的鹹辣椒混合一些麻油的素餃和鍋貼。
所謂的「鹹辣」是辣味中帶一些鹹味,用於增加口感或突顯食材的風味,不至於食而無味。環瀛國的辣味都是純辣或辣中帶一點鹹味、辣中帶一些無鹽的醬香氣和鮮甜的味道,或是辣中帶著麻油、蠔油的香氣,不如中國把辣椒製作成麻辣和酸辣。不過,各家有各自的辣味,總會在香氣或鮮甜中,帶一點鹹味。
至於,原先的菜餃和素鍋貼,不僅是一般沒什麼錢的人家常吃的飲食,也是老百姓辦喪禮的飲食,亦是佛教在重要的節日,才會吃的素菜。後來,不知怎麼地演變成過年也會吃的素餃和素鍋貼,或是齋戒乃至靜心時,經常會吃的素菜。
李熙明拿起茶碗一飲而盡後,添了新茶,並說很多外國人包含遊客都說,環瀛國的餐桌上,若端上十六道菜,有十三道都是鹹辣或辣味,其餘三道是不辣的,但也會在各自盛到碗盤時,自行加辣。曾有學者說環瀛國的整體文化呀,既像宋代的生活美學,也像明清的宗族秩序;至於在遣詞用字的方面,則像民國三十八年的時候,亦有典雅的古韻,還能自成一格的語彙文化。
婆婆鍾離恬熙聽罷,則說外國人看我們甚麼都能放進麵團、加進飯和麵裡,接著再創造或延伸出各有特色的另類主食,乃至變成小食;那些遊客說這些在中國的一九三零年之後,那飲食和文化都不及一半,真是特殊與別緻!這些話聽著也有幾分真確,但中國的語言表達,時常很強烈、很激進、很直白、很粗糙的詞彙,也經常群聚搶某物或用一半就退一半,真是奇葩了!這種語言表達,哪能和宋代的俗並置呀!
「唉呦,媽,那是源於物資短缺、資源的分配不均、品質的參差不齊和生存的焦慮。他們現在還是制度掌控供給呢,若領到的物資品質不好或不合用,當然得退了換成別的,哪有這般餘裕的富足呀!」
鍾離恬熙突然想到甚麼,忽然「啊」了一聲,並說除夕那天,沒吃鴨餅(鴨肉和蔬菜或根莖類混合的餡餅)。
*
以往環瀛國在年節,小年夜飯通常都吃花餃、立體的花餅、船餃、船餅、鴨餃、幾種鴨肉鹹辣飯。隔天的除夕,早上吃素餃、素鍋貼、素糰子等;在拜過祖先後,中午就會吃雞肉餡或牛肉餡的船餃或船餅,乃至糰子和米餅;晚上則會吃火鍋、鴨餅跟冬粉的素餃或素鍋貼。除夕之後的大年初一、初二,一直到結束的那天在往常就比較隨興了。有些人會吃加辣的大麵、碗麵、煎麵餅、湯麵餅等另類的主食,有些人則吃素餃、素鍋貼或是燉鍋菜,藉此去掉前幾天的油膩與繁華;既顯現節制的飲食文化,亦顯出個人和家族的恪守——象徵不暴飲暴食,不追求每餐都要大魚大肉的奢華飲食。
在場的人,聽到堂伯母(鍾離恬熙)突然說出這件事(除夕的晚上沒吃鴨餅)紛紛裝糊塗並不去回應。
「唉呦,堂伯母呀,這鴨餅在大年初二吃了,也象徵團圓和圓滿。」芳宜穿著雪青色的五分袖京派旗袍,用雙手托著兩個花苞淺瓷碗(形狀猶如似開未開的花苞,整體上寬下窄,底部是直徑二十二公分的圓底,因此也有人稱之花苞淺瓷盤),上面放著熱騰騰的鴨餅緩緩走來說道。她面帶微笑,盡力掩飾方才大哥、二哥抓著芳淵和芳遠在廚房做鴨餅的跡象。
鍾離恬熙見狀,趕緊站起來接過她(芳宜)手裡的兩盤鴨餅,放在另一張桌上。
「唉,小年夜之前製作花餃和立體的花餅就夠勞心傷神的,小年夜吃那麼多鴨,除夕的早上和中午也吃那麼多肉了,晚上沒吃又不是甚麼破禁忌和迷信的事,何須大驚小怪!」只見伯婆(顓孫妙遠)扶著門框,緩緩走來說道。
孫媳李熙明立即打招呼:「奶奶好、爺爺好。」
伯公(沐德維)扶著伯婆坐下,才落坐在旁邊。接著啜飲幾口茶,在瓷盤的旁邊放著整疊摺好的棉麻布,他伸手拿了一塊,在掌心展開半幅,仍留著兩、三摺便於隔熱;隨即用那塊布拿了一塊熱騰騰的鴨餅吃,吃完又抿了幾口茶。
好一會才說,按照環瀛國的習俗,在小年夜吃了花餃、立體的花餅、船餃、船餅、鴨餃、幾種鴨肉鹹辣飯,因為隔天要祭祖,所以這天會吃好料來迎接年節。到了除夕,早餐和午飯都會吃素餃、素鍋貼、素糰子等,只有蔬菜和根莖類的素菜餚,包含燉鍋菜,免於油膩和大魚大肉;象徵洗去去年的不順遂和承接祭祖的清淨,並且祈求來年的一帆風順、安康與財源滾滾。除夕的晚上通常吃火鍋、鴨餅和魚的料理,象徵祭祖的結束與最後的繁華,並進入節制和恪守的階段。因此,有些人說從小年夜到除夕是過油不及的飲食文化;平常沒法經常吃到肉類,就在年節的時候,擁有短暫,甚至稍微奢侈的歡愉。
在啜飲幾口茶後,頓了頓說,不過也有一些人家因為花餃和立體花餅跟祭祖以及拜訪親戚的繁重,就在除夕和大年初一整天吃素菜餚,等到在大年初二才吃鴨餅。
「晚上就吃燉鍋菜吧,比較清淡。」伯婆喝完茶,邊添茶邊說道。
*
早年——大約一九一零到一九七六年之前,每家的燉鍋菜都是大同小異,少有獨門的味道。縱使有獨門的味道也是十六家或有錢人家,請了廚子等人手,或自己愛吃進而研發,才有可能口味獨特。
一般人的燉鍋菜都配白飯、糙米飯或鹹粥,沒錢或窮苦人家的燉鍋菜,是在鍋子邊緣放一圈傳統的餅子、饅頭配菜吃;比較有錢或傳統的人家,燉鍋菜就配煎燒子(油煎後,外面酥脆,內裡很棉密的扁圓麵餅或長扁麵餅,有時又叫煎餅燒)或麵包沾著湯汁或配菜跟肉塊吃。這個時期的十六家,即便已經不如往昔或已經家道中落的人家,雖然沒有以前的富足,也不能經常吃到麵包,但有時吃燉鍋菜在周圍放一圈麵包配菜或配肉吃,還是沒問題的。
沐芳宜、沐芳若對於兒時記憶最深的,便是和祖父母、四位兄姊一起吃酒香味十足、味道醇厚又配著一圈麵包的燉鍋菜。那時候,祖父母吃傳統的煎燒子,他們則吃麵包沾湯汁,配菜又配肉吃。當時的她們不會明白只有有錢人的燉鍋菜是配麵包或煎燒子,只認為麵包配菜跟肉很好吃!一直到高中各自去到同學家,才知道一般人的燉鍋菜是配白飯或鹹粥吃的。
那時的她們,才發現自己家好像跟別人家不太一樣,連燉鍋菜都吃不同味道的。不過環瀛國的飲食都是偏輕淡,味道不會太重、不會太甜、不會太鹹也不會很重口味,即便是味道醇厚的燉鍋菜,對十六家及有錢人家想做出甚麼獨門味道的燉鍋菜,也不是甚麼難事(畢竟有請專門的廚師)!
以前吃燉菜雖有鹹味,整體味道卻是醇厚中,偏清淡,不是重口味。那時用大鍋子燉煮,裡面有白菜、馬鈴薯、白蘿蔔、花椰菜、洋蔥、茄子、絲瓜、豆腐、雞胸肉、切成小方塊的牛肉與羊肉,還有蔥、薑、蒜、醬油、八角、料酒、辣椒以及少許的豆瓣醬等調味。
伯婆的話,讓芳宜、芳若想起以往都是三位兄長一起去院子摘菜、去菜市場買調味料和缺少的食材;回到廚房後,三哥負責洗菜與切菜,大哥負責起鍋爆香;接著一起加水與一些調味煮開後,改小火煮再加蔬菜與切丁的肉塊燉煮,邊上會再放一圈麵包並蓋上鍋蓋。
*
芳若挽著五姊(芳宜)的手,回到主廂房的小客廳,留著夫婿(陸貞穆)和表姑(蕭卓希)與租客苑敬瑜一起顧著一群孩子。
祖母(舒蕙芷)曾說這是沐家的燉鍋菜,改放麵包而不是傳統的餅子、饅頭或煎燒子(油煎後,外面酥脆,內裡很棉密的扁圓麵餅或長扁麵餅,有時又叫煎餅燒),因為麵包外酥內軟,沾著燉鍋的湯汁也非常好吃。她經常說每家的燉鍋菜在調味、蔬菜和肉的種類都大同小異,少有幾家會有自己獨門的燉鍋菜,那種獨門燉鍋滋味更特別,但都能統一說聲:「好吃」!
芳若看五姊(芳宜)托著頭,一臉無聊的樣子,就說:「我們以前還吃過酒香味十足的燉鍋菜,那是祖父母的最愛,也是三位兄長的拿手菜之一。」
她聽了,只是淡淡地說了「嗯」了一聲。對於這冷淡的回應,芳若就在想:「要嘛是沒睡好;要嘛是二哥(芳序)說了甚麼或是做了甚麼,讓五姊感到不快」。但又認為後者的可能性不大。
沒一會,二哥走來抱住五姊,才看見她放鬆而疲倦的模樣。像是鬆了一口氣般說:「我沒法像你一樣,這真的挺耗心神。」而二哥只是輕撫著她的上半身,並輕聲安慰道:「我知道,沒事、沒事了。」隨後說,我做了你愛吃的清酒燉粥要不要嚐一嚐?
她輕輕「嗯」了一聲,就走到圓桌旁,坐在圓凳子上。沒一會用花苞淺瓷碗盛裝的清酒燉粥就端上桌了!
她聞著清淡的酒香,除了稠密的米飯,還有用醬汁火烤的薄肉片與火烤的骰子肉塊、煎過的馬鈴薯、切塊的紅白蘿蔔以及適量的蔬菜,包含白菜和洋蔥等等。
在外國人的眼裡,經常要說一句:「這根本是亂加一通!」猶如環瀛國人用棉麻的布料包裹餡餅、煎餅、餃子等飲食、用茶碗吃清湯麵而不是用筷子,並稱之為「碗麵」——在外國人的眼裡,都是很奇怪的飲食文化亦為同樣的道理。但那是在資源缺乏或者有限之下,所做的變通。譬如碗麵在黃包車伕和計程車司機工作的時候,不會有隨身帶餐具或是容器的觀念,實際不方便攜帶。而碗麵就成了最便利、便宜,也能飽餐一頓的飲食。再譬如用棉麻的布,包裹餡餅、餃子、饅頭等,不僅能隔熱也能在用肥皂清洗並晾曬後,當作擦手巾。當然也有人會多準備一條專門用於日常,和用於包裹食物的區分開來。但外國人常說:「包裹食物的布,洗淨後再用於日常很不衛生,即便專門使用也很奇怪!」
這樣的差異,好比以前的外國傳教士和外國人來到環瀛國,看到婦人給小女孩裹腳、看到婦女的三寸金蓮、四寸銀蓮和五寸鐵蓮象徵的社會階層時,也會感到怪異、難以理解是同樣的道理。
以前只有有錢和有地位的人,才能經常吃到白米。一般人家很少能吃到白米,而且白米比糙米更昂貴就會多買糙米,偶爾有餘裕才買白米。窮人家則是只有糙米、饅頭和蔬菜吃,但為了在年節時,顯出一些不同和家常的氛圍,還是會用燉鍋菜的鍋子放入糙米和蔬菜;小火慢燉時,加入一些便宜的酒,等到酒香四溢完全燉好了,就盛一碗並沾著饅頭吃。這是清酒燉粥的由來,意思是加一些酒去燉粥,為貧困的生活增添一些年節的喜慶,而不是直接指日本的清酒。
在七零年後,有些講究的人家會挑選合適的木材來燻烤肉類,增加風味與放入燉粥的味道。有些人家沒那麼有錢有閒去研究木材,就用各種無鹽的自製醬汁來火烤肉類並在燉粥的時候,加入三分半或四分的鹽;用最小容量的茶碗(沒有蓋的小茶碗),依次加入半碗到兩碗半(不超過兩碗半)的酒來增添風味和味道。但酒量的加入,時常因人而異(有些人直接變成酒水燉粥,滿滿都是酒的濃烈氣味)。
她拿起湯匙往外攪了攪,等稍微涼一點就舀了一匙,接著一口吃下。濃稠的湯和米飯,除了淡淡的酒香、三分半的鹹度、洋蔥的甜味和火烤與醬汁的肉味,與軟爛的白菜、蘿蔔、馬鈴薯、洋蔥、絲瓜和豆腐等;一併嚐起來的味道,格外地清淡,近乎食材的原味了!
這在外國人的口味裡是難吃,在她的味蕾中,卻是清淡中不致於食而無味。
這碗清酒燉粥仍是記憶中的味道,依舊是好吃的。她邊抽面紙擤鼻水,邊說:「還是記憶中的味道,依舊好吃。」
芳序也給自己端了一碗並坐在她的旁邊,一起吃飯。
而芳若則坐在廚房的圓凳子上,靠在流理檯吃著酒香四溢的燉粥,還是羊肉和牛肉加在粥裡,比起雞肉和鴨肉更好吃。看到旁邊擺著幾個晚上要吃的煎燒子(有時又叫煎餅燒),就隨手拿了一個沾著燉粥的湯吃;瞬間感到驚奇,沒想到這樣的搭配非常不錯——「這樣搭配,居然這麼好吃!」
「別吃完了,這樣晚上熱的時候就沒有口福了。」
芳若聽到五姊(芳宜)這麼說後,只是面露傻笑並把手裡的煎燒子吃了。
她面露沒轍的樣子,讓小妹(芳若)出來吃素餃和素鍋貼,有冬粉配雞蛋和韭菜的餡,還有九層塔辣茄子的餡,也有白菜的餡,總之是不少的蔬菜與根莖類混合豆腐、雞蛋等的餡料。
她(芳若)笑說道:「這個年節一定會變胖,吃了那個多高血壓的肉類,好在還有素餃、素鍋貼中和一下,不然真是血壓飆升呀!」
芳宜笑著,先轉身走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