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山與海之間,有一條短短的鐵道。鐵道不長,卻像一條藍色絲帶,安安靜靜地穿過小鎮的街道與稻田。每天清晨,藍色電車會準時出發,車廂只有三節,窗玻璃擦得晶晶亮亮,座椅鋪著碎花布。小鎮的人都知道,那是專屬於小孩子的電車。
小皮鞋是個頑皮的小女孩,因為她還是胎兒時,就喜歡踢媽媽的肚子,所以媽媽笑說:「她一定是穿了雙小皮鞋,喜歡踢人。」
胎兒出生後,爸爸媽媽就暱稱她為「小皮鞋」,並在她上幼兒園時,送給她一雙漂亮的小皮鞋,她每天都要穿著去上學。小皮鞋第一次坐上藍色電車,是在一個陽光明亮的早晨。她背著一個太大的書包,書包裡裝著鉛筆盒、點心袋,還有一顆偷偷放進去的小橘子。她的頭髮綁成兩個小辮子,走路時一晃一晃。
電車長先生戴著圓圓的帽子,看到小皮鞋,就彎下腰問:「今天要去學校嗎?」
「對!」小皮鞋用力點頭:「我要去躲貓貓學校。」
所謂躲貓貓學校,就在終點站旁邊,其實只是一間普通的幼兒園,小皮鞋最喜歡跟小夥伴們玩躲貓貓,所以她就一直稱它為「躲貓貓學校」。
媽媽送她上電車時,笑著跟電車長說:「幸好她不是喜歡玩『警察抓小偷』。」
電車長也笑了:「是啊!小偷學校可不太好聽。」
到了幼兒園,小皮鞋坐在最前面的位置。她的老師叫佑佑老師,總是穿著深藍色裙子,說話輕聲細語,讓人忍不住想要聽下去。
「小朋友,今天我們要畫一張地圖。」佑佑老師說:「畫出你心裡最想去的地方。」
其他孩子低頭畫著,自己家、高山、貓咪。小皮鞋卻畫了一條長長的鐵道,鐵道旁邊站著很多人,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不同的東西,有人拿花,有人拿魚,有人拿風箏。
「這是什麼地方?」老師問。
「是等電車的地方。」小皮鞋說:「如果大家都在等電車,就會聊天,一直聊天。這樣就不會無聊了呀!」
佑佑老師笑了笑,沒有多說。
放學後,小皮鞋沒有立刻回家。她在終點站附近逛來逛去,看見站牌旁邊坐著一位老爺爺。老爺爺穿著舊外套,膝蓋上放著一個小盒子。
「老爺爺,你在等誰呀?」小皮鞋問。
「我在等電車。」老爺爺回答。
「可是今天最後一班已經走了。」小皮鞋說:「只剩下藍色電車了,但是大人不能坐呀!。」
老爺爺愣了一下,笑了笑:「是嗎?那我大概等錯時間了。」
小皮鞋想了想,把書包裡的橘子拿出來,遞給他:「那你先吃這個吧!等明天早上第一班。」
老爺爺接過橘子,眼睛亮了一下:「謝謝妳,小姑娘。」
「不客氣。」
小皮鞋在他旁邊坐下來,問他要去哪裡。
老爺爺說,他想去看海。很多年沒去了。以前他常帶孫子去海邊放風箏,現在孫子長大了,搬到很遠的城市。
小皮鞋聽得很專心,她忽然說:「那明天我陪你坐電車去看海。」
當天晚上,小皮鞋把遇到老爺爺的事說給媽媽聽,媽媽認識那個老爺爺,是個有名的退休老教授,也就放心了。
第二天清晨,小皮鞋比平常更早到車站。她把這件事告訴電車長先生。電車長先生摸摸下巴,說:「那就在第二節車廂留個位子給老爺爺吧!」
老爺爺果然來了,他看見小皮鞋,有點驚訝,也有點不好意思。
藍色電車出發時,車窗外的景色慢慢展開。小皮鞋指著遠處的稻田說:「你看,像一塊綠色的大毯子。」
老爺爺笑了:「很久以前我也這麼想過。」
電車到了海邊終點站,海水閃閃發亮,海風帶著鹹味。小皮鞋脫下鞋襪,在沙灘上跑。老爺爺站在一旁,看著她的背影,神色有點迷茫。
「妳知道嗎?」他說:「其實我昨天不是等電車。我是在想,要不要回老家。」
「那你想好了嗎?」小皮鞋回頭問。
老爺爺看著海面,過了一會兒說:「或許可以試試。」
他們在海邊坐了很久,小皮鞋撿了幾顆小石子,放進口袋。回程的電車上,她把其中一顆送給老爺爺。
「這是今天的小石頭。」她說。
老爺爺笑了:「今天的小石頭?跟昨天的小石頭有差別嗎?」
「當然有差別呀!」小皮鞋很認真的點頭:「今天它遇到我們了呀!」
老爺爺怔了怔,笑道:「是啊!遇到跟沒遇到,是很大差別」
日子一天天過去,小皮鞋依然每天坐藍色電車上學。她發現車站附近常常有人在發呆,有人提著沉重的行李,有人望著遠方。她開始主動跟他們說話。
有一次,她遇到一位準備參加歌唱比賽的姐姐。姐姐緊張得手心冒汗。小皮鞋坐在她旁邊,認真聽她唱了一小段,然後用力鼓掌:「很好聽呀!像早上的風,冷冷的,但很舒服。」
姐姐笑了。比賽那天,她拿了第二名。她回到車站,把一小盒糖果送給小皮鞋。
學校裡的老師漸漸發現,小皮鞋總是晚一點回家。佑佑老師沒有責備她,只是問:「你在車站做什麼?」
「我在等電車。」小皮鞋回答。
「你每天都坐電車,還等什麼呢?」
小皮鞋想了想,說:「等有人需要我陪他們坐一會。」
佑佑老師沉默了一會兒,輕輕點頭。
某天,鐵道公司傳來消息,因為乘客太少,藍色電車可能要停駛。小城的人議論紛紛。有人說改成公車比較方便,有人說乾脆拆掉鐵道。
小皮鞋聽到這消息,心裡忽然空落落的。她想起老爺爺、歌唱的姐姐、還有那些在站牌旁發呆的人。
那天晚上,她坐在書桌前,畫了一張大大的海報。海報上畫著藍色電車,車子裡坐滿了人。她在上面寫著:「請讓我們繼續等電車。」
請注意,是「等」,不是「坐」。
對小皮鞋來說,等電車比坐電車有趣多了。因為等待時,可以遇見各種不同而有趣的人。
第二天,她把海報貼在車站牆上。其他孩子也跟著畫。有人畫稻田,有人畫海,有人畫坐在車廂裡聊天的自己。
幾天後,鐵道公司的人來查看。他們看見牆上滿滿的畫,還有不少居民寫下的留言。那位電車長先生站在旁邊,靜靜地說:「這條鐵道不只是交通工具。」
最後,公司決定保留藍色電車,並在週末增加一班海邊專車。
那天,小皮鞋坐在車窗邊,看著熟悉的風景。她忽然覺得,電車像一條會延伸的線,把不同的人輕輕地連繫在一起。
老爺爺真的回了老家,偶爾會寄來明信片。歌唱的姐姐偶爾回到車站,帶來新歌。藍色電車依舊穿過稻田與街道,車輪在鐵軌上發出規律的聲音。
小皮鞋長高了一點點,書包也換成新的。但她還是喜歡坐在靠窗的位置,等著下一位需要陪伴的乘客。
藍色電車不長,卻承載了很多故事。每當車門關上,電車出發,小皮鞋就覺得,世界其實不那麼遙遠。只要有人願意在站牌旁停留一會兒,聽一小段話,分享一顆橘子,鐵道就會一直延伸下去。
而那條藍色絲帶,仍舊在山與海之間,安靜地發著亮光。
【後記】
這篇寫完之後,並沒有立刻發布,猶豫了很久,只因它犯了很多忌諱:
1.小孩子不可以主動找陌生人攀談。
2.小孩子不可以跟陌生人走,更別說去海邊了。
3.小孩子不可以放學後在車站逗留,應該立刻回家。
但最後筆者還是把它發出來,只因筆者小時候就是這樣長大的。
那個年代,小學生放學時,會有一個「路隊長」,通常都是住最遠的孩子擔任,他的手臂會戴上一圈黃布條,甚至有的學校還會發小旗子,讓他帶領一隊小學生回家,他要把每個小學生送到住家附近,他將會是最後一個抵家之人。
那時候常常可以看到這樣的畫面,一對小學生規規矩矩的走在人行道上,安全的回到家。
那時候沒有導護媽媽,小學生都是自己回家的,卻很少聽到小學生出事的新聞。
然而,時代越進步,道路卻越來越不安全,即使有了導護媽媽,還是有惡人故意衝撞,導致慘重的傷亡,實在是令人既痛心又憤怒。
這也是筆者要寫這篇小說的原因,藍色電車代表的是安全、自由與信任,何時才能給小朋友們一個更安全的空間,讓他們快樂的成長呢?
【註】該圖片由Pasi Mämmelä在Pixabay上發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