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次世界大戰導致全世界政府一起瘋狂發鈔借債,參戰國的幣值大量崩潰,如果你是個三十年代的成人,儲下大量的現金打算退休,去到二十年後化為烏有的機會很大。你想想,日本在四十年代的中將,他的薪水是多少呢?五百日元。臺灣也有四萬換一元,上海的法幣破產,其實全世界大部份的貨幣價值都在崩。戰後貿易困難,一堆人找不到工作,生活極度困苦。
所以在戰後第一個課題就是穩定貨幣的價值,那就是大家都聽過的「布列森林體系」,說白的就是回到用黃金背信貨幣的「金本位」,只是各國何來的黃金呢?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時,地球上 70% 的黃金已掌握在美國手上。
那不如這樣,我美金用金本位穩定幣值,然後你們各國用美金背書你們的貨幣,不就是間接的金本位?所謂布列森林體系,其實就是貨幣的人形蜈蚣。美元隨著美國出資重建歐洲的馬歇爾計劃,流出全世界,戰後的五十至七十年代,資本主義世界的經濟就是這樣運作的,至於共產主義陣營當然是不鳥這一套。在戰爭結束時,美國佔有了地球上超過一半的工業生產力,以及大部份的黃金,所以可以這樣玩。所以形成了二戰後的「資本主義經濟」,那是一個怎樣的經濟呢?說白的就是一個美國人年年赤字付錢給全世界,才運作得下去的經濟。這不是美國人特別浪費,而是他們不得不浪費,不得不赤字,因為只要美國不支撐起全球的進口,整個體系就會崩潰。西方陣營的經濟建立在美國負責賠錢,大家負責賺錢上,所以美國人在敗家,亞洲人在工廠勤力工作穿膠花,可是也是這樣,才能夠持續把美國的礦產小麥牛奶運到亞洲去。
美國就這樣敗家了十幾年,有美國長期餵奶,資本主義陣營的民生也因此恢復。但美國自己卻受不了,因為各國賺的美金可以換走美國的黃金,而日本歐洲等國的工業產出越來越發達,美國的工業比率下降了不少,卻要當整個資本主義陣營的金主。
金本位限制了美元的數量追不上世界經濟的發展,走到冷戰中期六十年代美國陣營爆發各種經濟危機,今天我們都覺得共產主義國家都貧窮,但其實在六十年代時,不少共產主義國家勞工的生活是比資本主義國家好,例如北韓平民在六十年代的生活其實是比南韓好。這導致六十年代各地的左派運動風起雲湧,日本有全共鬥,香港就六七暴動。今天我們覺得那時代的人崇拜「共產主義天堂」很白痴,但當年的人可不覺得,畢竟那時候住在資本主義國家,真的會有人因為沒錢買燃料取暖凍死在家裡。七十年代初的石油危機令油價暴漲,引爆通漲,更是將這個危機推到高峰,那是資本主義陣營看起來最弱勢的時候。
因此,布列森林體系就走向終結,應該說,他終結了一半,留下了一半。終結哪一半呢?美元的金本位基本上玩完,美元的數量可以突破天際,任意發債;哪一半留下呢?各國拿美元當信用背書以及國際貿易貨幣這點不變。
比喻的話,各國就像打工仔,美國就像老闆,打工仔因為年年加薪,導致老闆陷入週轉困難。但突然有一天,老闆不知為何從銀行得到無限貸款,週轉問題從此解決,以後不斷加薪,請新的人都不成問題了,因為錢用光了可以再借,無限的借下去。
所以 1971-1974 年有如魔法一樣,這時候臺灣十大建設,香港建立廉政公署與麥里浩新政,1973 年香港政府竟然開始為老人派無條件收入。資本主義經濟走向一片欣欣向榮,香港經濟奇跡,韓國經濟奇跡,臺灣也經濟奇跡,日本則走向泡沫時代,嬰兒潮世代剛出社會就發覺自己走進錢淹腳目,高速成長的世界。
為何會有導致高速成長呢?
去看一下 1974 年開始的美國貿易逆差就懂了,自從那一年開始,美國的貿易逆差就越來越誇張,在此之前,美國還需要盡量維持貿易平衡,也就是要出口美國的商品去換取其他國家的進口商品。去到那年之後美國就開始放飛自我,不管能平衡先進口再說,向全世界市場盡量消費買買買。
本來經濟,是不應該有這種無限的需求的,人肚餓就會想姓吃飯,人吃飽了就不再有需求,煮得再多飯也是浪費,所以需求得到滿足而導致失業。因為這個原因,凱因斯提出了「由政府製造需求」這個概念,就是那個很出名的「政府出錢叫你挖個洞,再出錢叫你填回去」,但政府不斷出錢就會坐吃山空吧?因此美國發明了下一步答案:如果能借無限的錢,那就不會坐吃山空。
做過生意就知道,老闆最需要的就是這種大豪客,有人肯買單,你就可以盡量的擴張生產和僱人。亞洲國家就是最大的受惠者,為何七十至九十年代的東亞人,都是在擴張生產,努力工作呢?因為只要你生產代工,美國佬就直接間接的幫你買。工業生產力多多益善,就是大家物質生活不斷改善的原因。儒家思想產生的勤勞勞工使亞洲變成了世界工廠,先是日本,然後是南韓香港臺灣,之後是中國,跟著是越南。儒家輸出無限儲蓄與投資的最佳勞工,美國自己就當無限花錢的最好客人,雙方一拍即合。
當然,美國人並不單純是消費者,也同時是投資者,畢竟他們總要告訴這些國家我需要甚麼就是你該生產甚麼,你看看臺積電,輝達當初是誰投資的就知道了。很多人討厭美國就是因為當貨幣,老闆,消費者都是他們,而我們只能當勞工時,那不就是球證旁證都他的人?但如果你不在意一輩子為美國人打工,這種玩法的確是可以快速改善物質生活,當農業大國美國的朋友你先不會吃不起飯,然後雖然他總是你的資方,但是工業玩具可是要多少有多少。
從食物,電視,馬桶,免洗用品,所有東西都過度生產而變得便宜。所以去到我們能人手一部手機,能夠人人有電腦,洗衣機,電腦,冰箱,小時候要帶手巾,現在每天用免洗的衛生紙,正因為這個體系是非常鼓勵最大化生產力的。嬰兒潮世代就是在這個轉型期踏入社會,他們出身社會,只要做美國人要的東西,都可以賺來大量的美元。
嬰兒潮年輕時的世界能夠充滿希望與活力,其實就是因為他們剛好碰上了一個關鍵的全球經濟轉型,布列森林體系的結束製造了巨大的生產力的需求,嬰兒潮世代就剛好有機會填滿這空間。
所以嬰兒潮世代的人,感受到那種從貧窮開始,然後年輕時只要肯拼肯努力就可以致富,晚年不少人都屯有資產的人生,只會有一次。如果天下太平美國秩序延續,那之後的世代都是階級複製,就像德川幕府,明朝或者維多利亞時代一樣。因為美國花錢,我們直接間接賺美國錢這個邏輯是不變的,你能賺多少錢,看你擁有多少資產,這些擁有資產的人,再透過下級市場派餅碎給無產階級。
但這個體系是有缺點的,他的缺點是甚麼呢?貨幣不再是經濟的限制,物流變成了經濟的限制。不同的產業受物理的限制卻不同,從長遠來說,這個體系過度刺激生產力,所以他是會令所有實業走向廉價,基本上你做任何實業,特別是提依賴物流的工作,例如農業,工業,成為供求定律的弱勢方,你會發覺做這些工作賺錢越來越難。越單純的勞動力,他們的價值相對就變低。而科技業,高級服務業,金融業,地產業卻會比之前更賺錢,因為他們的賺錢能力比較不受物流限制,在貨幣不斷增發下,他們較容易受惠。
用美國赤字製造的美元大量湧入所有亞洲市場,所以房價漲,甚麼都漲,就薪水不漲,薪水不漲嗎?其實不是,其實有些人薪水漲得很誇張,但某些工作特別是工廠員工,底層服務業,行政人員之類,薪水就相對漲不上去。那是這個體系運作了幾十年的結果,初期較多人受惠是因為生產力還有很大的缺口,但生產力的缺口越走向填滿,如果勞動者能提供的只有「上班」的話,他的價值長遠是下降的。你的薪水別說不漲,其實應該是走跌的,因為全球的工業生產力比你個人的生產力漲得要快,你付出時間提供的服務價值相對越來越低。
當你理解了從製造貨幣去到我們賺錢的流程,你就能理解這體制只要運行幾十年,事情就必然變成如此,嬰兒潮的那世代享受到的轉型期紅利,是不能重複的。只是穩穩的上班升職也能夠發財有車有房,其實只是時代的特例,而不是常態。一直累積的貨幣會變成我們的物價,所以物價是應該漲的;而我們的生產力卻不可能同樣隨美國的政策去提升,所以薪水是也沒有漲上去的理由。比起生產力,政治力會為你帶來更多的收入,例如被酬庸的特權階級職位這些可以為你帶來更好收入。
現在這一代年輕人也不那麼服這一套,畢竟以前的亞洲勞工,在飢寒戰爭中生還下來,只要工作能夠享受到各種物質生活的改善,食物與玩具越來越豐富,就覺得很幸福了。但對於一出生這些事情就理所當然的一代來說,他們不會有任何感覺。以前的人看到巧克力就雙眼放亮,但今天的人吃巧克力,只會憂慮會不會又變胖而已。
所以嬰兒潮的上班族覺得自己充滿希望,人生順利,而現在的上班族買房子穩穩賺的那群人,就相對覺得好像看不到甚麼出路。但對於另外一些人,特別是投機者來說,比特幣十年就可以升值萬倍或者當網紅一炮而紅,這種機會才是他們需要的,那這時代是較適合這種人。所以嬰兒潮世代拿自己的經驗教下一代怎樣興家,卻發覺行不通,不是因為下一代比較廢,而是因為世界的規則已不一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