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滑新聞,經常看到同一個關鍵字:教師出走。有人離開教室,有人轉職,有人乾脆不再回來。
現在的教育現場與當初那個發著光,吸引人走進去的場域,已經越離越遠。更現實的是,我腦中忽然冒出一個問題——如果有一天,讀小學的女兒問我:「為什麼我們一直在換老師?」我該怎麼回答。
有教師朋友深夜十點,手機還亮起訊息提示。不是朋友,不是家人,是家長傳來的問題:「老師,這題孩子不會,現在可以教嗎?」我也曾收過一位媽媽深夜來訊,說孩子不見了,請我發動同學一起找。
你剛改完最後一疊作業,還有觀課記錄和規定每年必參加的資安、兒童權利公約、環境教育、生命教育、性別教育以及還在不斷衍生中的研習。你盯著螢幕幾秒,回了訊息,然後繼續坐回那張早已沒有溫度的椅子。
這樣的夜晚,不只一次。很多老師都知道,那種還沒躺下就已經覺得累的感覺。長時間承接學生與家長的情緒,還要把自己的情緒收好,這種被稱為「情緒勞動」的工作,久了會出現一種很具體的狀態——你還在教書,但心已經被掏空。
心理學把它叫做「靈魂耗盡」,再往下走,有些人甚至會出現「次級創傷壓力」,像長期接觸創傷現場的人一樣,開始失眠、麻木、對什麼都提不起勁。
我們很少談這件事,卻每天都在發生。老師沒有真的倒下,只是慢慢變得沒有感覺,然後繼續撐著。
▋先接住自己,否則你只是在消耗
教育現場很常聽到一句話:「要多愛學生一點。」但很少有人問,當老師已經快撐不住時,還拿什麼去愛。當一個人長期處在焦慮與疲憊裡,語氣和耐心會變,連帶影響教學品質與親師關係,這些變化其實每天都看得到。
「自我關照」常被誤會,好像只要提到照顧自己,就是不夠投入。但現實是,當老師願意開口求助,去做專業諮商,或在校內找到可以說話的人,那反而代表他還想把這份工作做好。
有些夥伴會在老師低潮時,找他坐下來喝杯茶,不談績效,也不急著給建議,就只是聽完一段卡在心裡很久的話。很多人撐過去,靠的就是這種沒有壓力的陪伴。
有人說過一句話:「老師應優先接住自己,深刻理解唯有快樂的老師才能教出快樂的學生。面對壓力時,將尋求支持視為一種專業職能,是維持教學長期動能的必要舉措。」
這句話聽起來像原則,但對很多人來說,是走過一段很長的消耗才換來的結論。
▋當手機不再關機,生活就沒有邊界
訊息變快之後,老師的時間也被一起拉長。白天上課,晚上回訊息,假日還在補行政資料,工作沒有結束點。很多人不是不想停,而是不敢停,一停就覺得自己沒盡責。
有些老師開始試著把界線說清楚,例如直接告訴家長:「晚上8點後不處理非緊急訊息。」一開始會不安,但時間久了,反而讓彼此的期待變得清楚。
還有一種壓力,是來自那些與教學無關的行政工作——招標、公文、評鑑。當你把這些全部攬在自己身上,很容易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做得不夠好。
當這些事情被分開看,會發現那其實是制度運作的一部分,不是你一個人的責任。資訊暫時關掉之後,腦袋才有機會慢下來,很多原本糾結在一起的情緒,也會跟著鬆開。
▋真正讓人撐下去的,是那些沒有被記錄的時刻
在一堆表格與數據之外,有些畫面會一直留著。畢業前,一個學生遞來一張卡片,字寫得歪歪的,上面只寫了一句:「老師,謝謝你那時候沒有放棄我。」沒有修飾,也沒有標準答案。
也有孩子看不見自己價值的時候,因為老師一句:「我看見你很努力」,停了下來。這些瞬間不會被寫進評鑑,也不會出現在任何報告裡,但很多老師在最難的時候,想到的就是這些片段。
有些人選擇繼續往前,是因為還記得這些臉。也有人開始進修、加入跨校社群,把教學現場的經驗整理成新的理解,讓自己不只是消耗,而是慢慢找回掌握感。
▋情緒防護,應該是工具,不是負擔
正念減壓(MBSR)與社會情緒學習(SEL)這幾年被帶進教育現場,不少老師第一反應是抗拒,覺得又多了一項要完成的事情。但實際用過之後,有人發現,那更像是一種保護自己的方式。
當老師有能力做「情緒調節」,面對情緒強烈的家長時,不再只是被推著走,而是可以把對話慢慢拉回合作的方向。衝突還在,但不再每一次都變成消耗。
正念的練習也很具體。當壓力開始累積,身體其實會先給訊號,如果能在那個時候停一下,哪怕只是幾分鐘,都可能避免後面整段時間的崩塌。它不是額外任務,而是一種讓自己不至於失控的方式。
▋如果制度不動,再努力都會被耗光
說到最後,還是得面對現實的環境。個人的調整有用,但有極限。當行政或教學之外的負擔持續增加、保障不夠清楚、待遇長期沒有改善,再能撐的人,也會有撐不住的一天。
有些老師開始尋求外部支持,例如「全教總」或「代理教師工會」,因為在面對校事會議調查、濫訴或職場壓力時,一個人的聲音很難被聽見。當更多人站在一起,事情才有可能被正視。
這不是誰比較堅強的問題,而是整個環境能不能讓人好好工作。
▋那封沒有寄出的信
如果真的有一封信要寫給自己,也許只會寫一句:「你已經很久沒有好好休息了。」
寫到這裡,我其實一直在想一件事。如果未來那一天真的來了,孩子坐在餐桌前問我:「為什麼我們一直換老師?」我大概不會給她一個漂亮的答案。我可能會告訴她,有一些老師很努力留下來,也有一些老師真的太累了。
但我更希望,她遇到的那一位老師,是還能好好站著的人。不是完美,也不是無所不能,而是還願意說話、還看得見學生、也沒有把自己完全耗光的人。
有時候只是把手機放下,有時候是找一個人說話,有時候只是讓自己早一點睡。這些看起來很小的選擇,累積起來,才有辦法讓人繼續走下去。
在還有力氣照顧別人之前,先確認一件事——你現在,還站得住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