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吃佛:從一座城市窺見西藏的劫難與求生》/作者: 芭芭拉.德米克/譯者: 洪慧芳/出版社:麥田
要怎麼平心靜氣地分享這本書,好難啊。
讀的時候心中有千言萬語,好像經歷了悲傷的五個階段,最後是接受,接受世界上有些地方的人們至今仍在承受這一切,接受經過了這麼久,一切似乎沒有太大的改變。
那就試著平心靜氣地說說吧,雖然我不確定自己能做到多平心靜氣。
將沉重化為日常的筆觸
我幾乎沒有讀報導文學的經驗,讀之前多少擔心會覺得枯燥、讀不下去。對非虛構的警戒心,或許來自過去讀歷史課本時,有大量的時間、地名、人名,卻很少告訴你這些事情對「人」意味著什麼。
但芭芭拉.德米克不是這樣寫的。
她的文字魅力在於細節,讀的時候可以感受到阿壩的空氣,感受到那個海拔一萬一千英尺的高地有多冷,感受到酥油燈的氣味,他們的食物,感受到一個公主在文革期間被迫放棄身分時,她的房間是什麼樣子。德米克把歷史還給了人,跟著一個一個具體的人,看他們的一輩子怎麼被歷史改變。
她的敘事時間線是慢慢推進的,橫跨數十年。你跟著同一批人——被抄家的公主、流浪的年輕藏人、努力向上的創業者、冒著生命危險寫詩的知識分子,看他們在不同的歷史時刻變成什麼樣子。
德米克的敘事幾乎不帶評斷,她讓事實說話,讓讀者自己感受。她甚至給了中國官員、漢族移民的視角,試圖呈現不同立場的人是怎麼理解這一切。這種寫法讓人信任,也讓人看得進去,不會認為是在讀一部政治宣傳,而是讀一部誠實的紀錄。
吃佛
書名源於長征時期一個真實發生的場景:毛澤東的紅軍敗逃到青藏高原,抵達阿壩時,士兵因為過於飢餓而洗劫當地寺廟,吃下那些由麵粉與酥油做成的小佛像。
這場相遇不是偶然。二十世紀初,幾千年帝國統治瓦解後,中國陷入軍閥割據的混亂,國民黨與共產黨,兩黨的內戰持續撕裂這片土地。1934年蔣介石發動圍剿,共產黨被迫分三路突圍(也就是後來所謂的「長征」),在蔣介石軍隊窮追不捨下,向西逃入遙遠的藏區。
書中有一句話這樣寫:「中國人與中國人作戰,是中國的內政問題,似乎與藏人無關。」國民黨與共產黨之間的戰爭,說到底,都是中國人之間的事。只是這場「中國人的內政問題」,最終還是找上了藏人。
我非常非常喜歡這個書名。
它首先是一個具體的歷史事件,又同時是一個意象,一個比喻和預言。物質的飢餓吃掉了神聖性,世俗權力消解了信仰的根基。而這個「吃」的動作,在往後數十年間以不同的形式一再重演。拆毀佛寺、焚燒經書、禁止肖像、噤聲語言、管制轉世靈童的認定。
紅軍士兵自知褻瀆了西藏人的信仰,但滿不在乎。
「知道,但滿不在乎。」
這不是無知造成的傷害,是蓄意的。有意識地選擇無視另一個文化的神聖,有意識地讓對方知道你有能力這樣做而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它傳遞的訊息很清楚:你的神聖,在我眼中什麼都不是。
當紅軍吃下佛像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這是一場偽裝成發展的掠奪。
信仰不是崇拜,而是呼吸
要理解藏人所失去的,必須先理解佛教在他們生命裡的位置。
對藏人來說,佛教不是週末去寺廟的儀式性活動,也不是需要特別意識到的信仰選擇,而是日常生活的結構本身。早課、轉經輪、酥油燈,就像我們每天開燈、煮飯、呼吸,它就在那裡,構成了生活的節奏,也是他們確認自身存在的方式。寺院不只是宗教場所,而是社區的中心、教育的場所、文化的載體。喇嘛不只是僧侶,而是老師、顧問、整個社群精神生活的核心。
這也是為什麼,當中共對信仰進行系統性打壓時,對藏人來說不只是政治壓迫,而是一種存在層面的剝奪。
達賴喇嘛的流亡,是這個脈絡下的關鍵節點,也是很多人認識西藏問題的入口,但真正了解其意義的人也許並不多,至少對我而言,在讀這本書之前只是一個聽過的故事。
1959年,在中共軍事鎮壓的威脅下,第十四世達賴喇嘛出走印度,在達蘭薩拉建立流亡政府,至今未能返回西藏。對藏人而言,達賴喇嘛不只是宗教領袖,他是整個信仰體系的人格化象徵,是藏族文化認同的核心。他的流亡,某種程度上是整個民族的流亡。
中共選擇將藏人對達賴喇嘛的依附讀成政治威脅,而不是宗教情感,這個「誤讀」是刻意的。因為將信仰政治化,才能正當化對它的打壓。如果達賴喇嘛是宗教領袖,那禁止他的肖像是宗教迫害;如果他是「分裂主義者」,那一切打壓都變得合理。這套話語策略,至今仍在運作。
不請自來的進步
長征時期的紅軍進入藏區,最初是為了躲避國共內戰的敵人,這是求生,不是征服。但闖入之後,進步成了留下來的藉口,「現代化」成了佔領的包裝。
現在的西藏有現代化的商場、ATM、速食餐廳,曾經的聖域成了中國遊客的觀光景點。建設本身從來不是問題所在,問題是:這個進步是誰定義的?誰受益?誰付出代價?當地的藏人有沒有被問過,他們想要什麼樣的發展?
統治者將「落後」標籤化,藉此正當化侵略行為,這不是西藏獨有的歷史模式。翻開近現代史,這套「我為你好才來建設你」,幾乎出現在所有殖民與威權擴張的敘事裡。先定義對方是「落後的、需要被拯救的」,然後以此為由闖入,再以建設的成果為自己的佔領背書。
問題從來不是有沒有帶來發展,而是這個發展是以什麼為代價、為誰服務的。
自焚,以身體作為最後的聲明
讀這本書之前,我知道西藏有自焚事件,但不曾去理解它。
佛教本身強調不殺生,包括不殺害自己。那些選擇自焚的藏人,是在違背自己信仰的核心教義,同時以生命作為代價,發出一個訊號。這個選擇的重量,需要一整本書的脈絡才能真正理解。
當你讀完那些人物的故事,他們怎麼生活、他們失去了什麼、他們試過哪些方式表達自己的存在,每一次都被壓制,才能理解自焚不是衝動,不是絕望的崩潰,而是一種有意識的、最後的聲明。當所有語言都被噤聲,當所有集會都被鎮壓,當存在本身就是罪,身體成了唯一還能說話的媒介。
書中也提到,中共對自焚事件的處理方式,是將其定性為「暴力犯罪」,逮捕自焚者的家屬,禁止任何公開悼念。跟以往中共政權對所有抗議的處理方式一樣:不去理解訴求,而是切斷任何被聽見的可能性。
但我們仍在這裡
書中有一句話讓我讀到停下來:「事實上,在文化大革命期間,一些中國的地方官員曾誓言,在十五年內消滅藏語,但我們仍在這裡。」
但我們仍在這裡。
展現了一個民族的韌性,在那麼多次試圖消滅的力量之下,語言還在,記憶還在,人還在。但仍在這裡不代表毫髮無傷,書中也提到,許多年輕一代的藏人已經不會藏語了,漢語成了他們在經濟體系裡生存的必要工具。語言的消失不需要一道禁令,只需要讓它在現實生活中變得「沒用」就夠了。這種溫水煮青蛙式的文化消解,比暴力更難被看見,也更難被抵抗。
讀這本書時,很難不想到台灣。
書中提到藏語被邊緣化、經書被焚毀、文化被系統性地抹除;台灣過去也有禁說方言、強制推行國語的政策,白色恐怖時期對異見者的迫害,對本土歷史記憶的系統性壓制。手法驚人地相似,因為目的是一樣的:讓一個民族失去定義自己的能力,失去用自己的語言和框架理解自身歷史的可能。
語言不只是溝通工具,它是思考的結構,是記憶的容器。當你無法用母語祈禱,當你無法閱讀祖先的文字,失去的不只是溝通方式,而是整套認識世界的框架。這種失去不會在一夜之間顯現,它是慢慢地、在日常生活的每一個細節裡積累的。等意識到的時候,往往已經失去很多了。
台灣現在也還在努力找回自己名字的過程。我們也有一批人在試圖找回母語、找回被壓制的歷史、找回定義自己的權力。這條路很長,但「仍在這裡」這件事本身,就已經是一種回答。
這也是為什麼讀這本書時,我有非常多的憤怒與悲傷。
阿壩與我們的距離,也許沒有想像中遠。
偶像崇拜,只能有一個對象
最後想聊聊追星。
中共禁止藏人懸掛達賴喇嘛的肖像,官方的理由是反對偶像崇拜。但仔細想,他們反對的從來不是崇拜本身(不然牆上高掛的主席肖像,又算什麼呢?),而是崇拜的對象不受政權控制。
這讓我想到一個看似不相關的例子:追星。
現在已經經常發生,中國不喜歡某個藝人的政治立場,他可以在幾天之內從所有中國平台消失,可以在表演途中直接中斷表演。這背後的改念,跟禁止達賴喇嘛肖像是一樣的:能被尊崇、被喜愛、被追隨的對象,必須是政權允許的對象。偶像崇拜沒有問題,但偶像必須是政權核可的偶像。如果你在意追星這件事能夠持續,也許值得想想,政治環境對這件事究竟有多深的影響。從來沒有政治歸政治,追星歸追星。
讀完是起點,不是終點
讀完《吃佛》之後,我意識到自己在這本書之前,對西藏的理解有多淺。我知道達賴喇嘛流亡,我知道西藏問題存在。但知道這件事存在,跟真正理解它對一個個具體的人意味著什麼,是完全不同的事。
德米克的書給了我一個入口。但入口之後,是更龐大的歷史、更複雜的脈絡、更多我還不理解的事情。書中每一個人物背後,都有更多我沒讀到的故事;每一個歷史事件背後,都有更多角度和史料等著被理解。
她的中立讓這本書好讀,也讓它成為一個好的起點,因為它不替你下結論,它只是讓你看見,然後讓你自己去想、去查、去記得。這不是一本讓讀者讀起來舒服的書,但它會讓你記得那些本來不應該被遺忘的人與文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