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面淡出、浮現蘋果的標誌,我們也終於看清這位英俊男子是誰。那是凱文•科斯納(Kevin Costner),此時距離他主演《夢幻成真》、《終極保鑣》和《與狼共舞》等熱門電影並贏下兩座奧斯卡,還有好幾年的時間。
賈伯斯看人,一向都很有眼光。"-蘋果之道:重新定義世界的50年 P139
1983年,蘋果推出麗莎電腦。廣告裡,一個男人騎著自行車在夕陽下,進了辦公室,接了電話說了一句:「嗨,對。我會回家吃早餐。」然後廣告結束。沒有規格,沒有比較,沒有優惠。那個男人,是還沒成名的凱文‧科斯納。
大多數人看這則廣告,學到的是「情感敘事」。但這個解讀還不夠深。賈伯斯真正做的事,更接近一種危險的操作:他在替觀眾構建一個「值得嚮往的未來自我」,然後把蘋果嵌進那個形象裡。
這和一般的情感行銷不同。情感行銷是用情緒推你去買。賈伯斯做的,是更底層的東西—他在改寫「什麼樣的人才配用這個產品」的社會認知。廣告裡的男人不是效率至上的上班族,他是那種能在夕陽中騎車、隔天早上悠哉吃早餐的人。這個形象在1983年是異想天開,但賈伯斯要你相信:用了蘋果,你就能變成這種人。
一、現實扭曲力場的本質:對消費者做和對工程師一樣的事
蘋果內部人士1981年創造了「現實扭曲力場」這個詞,描述賈伯斯讓工程師相信不可能任務可以完成的能力。但鮮少有人注意到:他對消費者施加的,是完全同一種魔法。
他不是在告訴你這台電腦有多好。他是在告訴你,你是什麼樣的人—一個你本來不敢相信自己能成為的人。麗莎廣告的核心訊息不是「買這台電腦」,而是「這個世界即將分成兩種人,而你選擇了哪一邊?」
他讓工程師相信不可能,也讓消費者相信一個還未到來的自己。這才是行銷最深的層次。
重要的是:賈伯斯根本不認為自己在做行銷。他認為自己在傳播一個世界觀。這個心態上的差異,決定了所有後續的策略選擇——包括選科斯納,包括七十秒只說一句台詞,包括後來的Think Different。
二、AI時代的致命矛盾:工具越強,觀點越稀缺
這是一個讓人不舒服的真相:當所有人都有AI,當每個人都能快速生成「走心的品牌故事」、「賈伯斯式情感短影音」、「精準投放的受眾分析」—這些東西本身就失去了稀缺性。
2025年,「slop」(泥漿、劣質內容)被評為年度詞彙,正是因為生成式AI讓大量平庸內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湧入市場。一位創意總監說得直接:「大量輸出正在向中位數靠攏,所有內容趨向高度相似。」
AI讓「執行層」完全民主化,卻讓「觀點層」更加珍貴。這不是壞消息,而是機會—但只對那些真正有觀點的人。
2021年的研究顯示,81%的品牌明天消失也沒人在乎。今天這個數字只會更高。品牌建設從來不是「有多少內容」,而是「在用戶心智中占據一個不可被替代的位置」。
三、三個反面教材,用來理解什麼是真正的眼光
OpenAI幾乎不做廣告投放,卻在一年內讓ChatGPT成為全球最廣為人知的科技產品。原因不是演算法優化,而是他們散播了一個「沒有人能拒絕討論」的敘事——「AI來了,世界要變了」。這個敘事本身就是廣告,不需要投放預算。對比之下,幾乎所有競爭對手都陷進了功能比較和價格戰,完全錯過了敘事層面的競爭。
Duolingo的語言學習功能,競爭對手不少,但「焦慮貓頭鷹」的人格沒有人能複製。AI可以幫你生成一百個版本的梗圖素材,但「決定這隻鳥要有什麼個性、要用什麼語氣說話」,是人的觀點決定的。品牌性格不是工具的輸出,是創辦人世界觀的投影。
台灣知識型課程市場目前最普遍的模式是:找KOL拍「我如何因為這個課程改變人生」,放廣告,導流,強調限時優惠,收單。這個模式有效,但正在失效——因為AI讓複製這個模式的門檻接近零,市場上充斥著結構相同的廣告,消費者已經學會忽略。賈伯斯式的知識型行銷,應該問的不是「要找哪個KOL」,而是「我的產品觀點,是不是強到讓人覺得不聽這個人說話是一種損失?」
四、選擇的深層邏輯:找「氣質對的人」而非「夠大的人」
大多數品牌找人,邏輯是找「已被目標受眾信任的人」。這是安全的選擇,但沒有乘數效應—你付出的是市場價,買到的是既有影響力的租用。
賈伯斯選科斯納,不是因為科斯納已被商界信任,而是因為他身上有一種「讓觀眾相信某種未來感」的氣質。這個選擇的風險,換來的是在未來成為不可複製的歷史。
今天用AI工具篩選KOL,可以快速過濾互動率、受眾重疊度、頻道成長趨勢。這些數據都有價值。但數據告訴你的,是「現在夠大的人」,不是「正在成為的人」。
真正的眼光,是在潛力完全成形之前,就已經看見了它。等一個KOL「夠大」,你就已經輸了那一道護城河。
對KOC(關鍵意見消費者)的應用也是同理:不是找「說好話的人」,而是找「他的使用場景和你的品牌想傳遞的生活樣貌完全重疊」的人。讓他說真實的話,比腳本好一百倍。
五、廣告投放的「故意不說」原則
麗莎廣告七十秒只有一句台詞。絕大多數行銷人做不到這件事,因為他們害怕「浪費機會」,要在每一秒塞進更多訊息。
但留白本身是一種訊息。它說:「我對自己的產品有足夠的信心,不需要用文字填滿所有空間。」這種信心,是最難被模仿的品牌語言。
在社群廣告投放上,這個原則的現代轉譯是:上層廣告(觸及冷流量)應該只說一件事,甚至不提產品—只傳遞一個讓人停住的情感或觀點。中層才開始介紹方案,底層才進入轉換邏輯。大多數品牌把三層的事情全擠進第一層,結果是每一層都沒有做好。
AI時代最需要的,是那個讓你睡不著覺的問題
賈伯斯的「現實扭曲力場」,本質上不是來自樂觀,而是來自偏執的恐懼—怕自己的產品不夠好,怕被對手超越,怕觀眾看穿。正是這種恐懼,驅使他要求一切更簡單、更精緻、更有力。
AI時代真正的賈伯斯式行銷人,不是把AI工具用得最熟的人。是那個被一個問題折磨著、睡不著覺的人
「在所有人都能生產一樣的內容之後,憑什麼是我?」
從這個問題出發,去找那個只有你才能說的故事。AI幫你說得更快,但那個故事,永遠只能是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