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女孩合力寫了一本書，讓她們提前進入這不尋常的世界。
這書不能只看一遍，當你再次進入故事時，如果你的心思夠細膩，你會發現更多驚人的感動。以下就我幾個較為強烈的感受來與大家分享，但我必須說這部作品不僅止於此，就讓有興趣的人自行去探究。關於報復
「這個世界並不在乎我們是誰，以及我們知道什麼。故事必須寫出來。不然我們要怎麼報復？」
小說的內容主要由兩個角色的互動交織而成，法碧安建構故事，艾妮絲負責書寫與面對出版，兩個極為聰明的十四歲女孩，因為一場書寫的遊戲展開這故事。洞悉人性的法碧安，有堅固的內在，華麗的艾妮絲有著應付世界的外在，兩人看似互補，也是同類，如是一體，又無法融合。隨著故事前進，兩人不對等的關係慢慢展開，一人支配，一人依附，兩人雖互相影響，最後卻如同故事一開始的宣告，兩顆切半的柳橙永遠都不可能合成一顆。
兩人透由書寫的遊戲讓年僅十四歲的孩子提前進入社會的運作，每個人都想來分一杯羹，大家口口聲聲說著年幼的天才作家艾妮絲，卻又不斷地修改它調整它。透由兩人書寫下的故事要對抗什麼？小說開頭有一段話是這樣說的──「到底是報復什麼，或者報復誰？艾妮絲，別掉進陷阱去回答那個問題。」。
閱讀小說我最喜愛的部分就是作者對真實世界的刻畫與人性的描寫，那些觸及道德、框架、社會規範與真實的人性。艾妮絲從樸實的農村生活，進到嶄露才華的法國，再到被改造的英國，故事中還有許多支線，這過程我們知道她經歷多少社會的險惡與真實。我們來說個劇中的小片段，當艾妮絲告訴她信任與喜愛的園丁她逃跑的計畫後，善良的園丁以一顆單純的心將之反饋給和美女士，我想大家都知道後續發生了什麼事。這樣的信任，這樣的善良，這世界是怎麼回應的。
將故事寫下來是因為經過時間的推進，這些口耳相傳的故事可能會被扭曲，可能會被加油添醋，可能被修改。透由出版，文字才有力量，故事才會被全世界看見。而到底要報復的是什麼呢？還記得書一開始說的嗎？
「如果你有一把刀，就可以切蘋果或柳橙。或是剖開魚的下腹部。又或者，倘若你的手夠穩，刀身也夠鋒利，你還能夠割斷臍帶。你可以劈開一本書。測量厚度的方法不少，『不過沒什麼讀者會拿刀來測量書的厚度，以及從第一頁一口氣砍到最後一頁。為何不這麼做呢？我很納悶。』你可以把刀交給另一個人，猜測對方願意弄出多深的傷口。你可以是造成傷口的人。」
一開始我以為這給刀的人是艾妮絲，割人的是法碧安，其實這也僅是一種表象，真正交出刀子的人是作者，她將這世界的真實，完整的呈現。
關於真實
經歷一切的艾妮絲帶著被現實打敗的脆弱回到鄉村，兩人爭論著什麼是真實。這個段落法碧安的情緒出現了高峰，一向理智、堅強的她終於失控的崩潰，她無聲的尖叫。
她們失敗了。
看這書的讀者肯定會在腦海中探究兩人的關係，不管是友情、愛情或是閨蜜，都逃不了主從式的關係。艾妮絲就像是法碧安的延伸，如同前面說的艾妮絲依附著法碧安，法碧安就像是內在強大的大腦，控制著華麗的艾妮絲。艾妮絲的華麗是她足以應付這世界的能力。現在我們來看看下面這一段話。
「因為妳比我更了解這個世界。妳對世界已經了解到可以當著我的面撒謊，說我們能夠永遠生活在一起，就像童話故事那樣。可是妳知道妳在說謊，對吧？妳去過巴黎。妳去過英國。妳擺出攝影師想要的笑容。妳對記者說了應該說的話。德沃先生那個可憐的老人曾經說過世界容不下他和我這種太聰明的人，但要是少了像妳這樣的白痴，我們根本什麼都做不到。」
故事最後兩人的關係漸漸疏離，這樣的情感到底是生命的必然，還是其中一方改變了。
所謂的真實其實涵蓋了整本書，世界的現實，兩人關係的不對等，不被理解的內在，被迫修改的外在。這世界可以扭曲所有的表象。所有的事物都在不斷地改變，如果無法察覺跟接受這一切，怎麼面對這世界的真實。
關於創傷
早熟的法碧安比同齡的孩子更能清楚現實的殘酷，家庭的惡劣讓她不僅失學，也築起與外在世界的高牆，她武裝自己，假裝不在意一切。同是聰明的艾妮絲是同儕間的佼佼者，身邊沒有她可以追隨的對象。她的雙親並不知道如何與聰穎的她互動，不管是在學業上優秀或是寫了一本書，這些突出的表現對他們來說並沒有太多實質上的價值，他們處在一個極為簡樸的現實生活之中──我們可別忘了他們身處於一九五零年代，別說是女人，社會階級就足以限制所有生活的可能。她唯一的互動就是法碧安，因為法碧安會一直帶給她新的生活刺激。我們透過故事可以看出兩人主從式的關係，法碧安的武裝創建一種生活態度，而艾妮絲崇拜著法碧安，依附在法碧安建構出來的世界。
兩人原生家庭的環境造就青少年時期的她們在生長上的缺陷，故事中帶有殘暴與惡意行為的法碧安，與偽身於法碧安身邊的艾妮絲，兩人各自的行為與發展出的情感很是讓人糾結。對於青少年暴力與對同性之間的愛慕其實來自於幾個原因，「自卑」、「移情」、「投射」、「壓力」與「好奇」。內心存在以上幾個狀態時，可能會延伸出一些失序的行為，而兩個角色的互動似乎多少都觸及這樣的狀態。自卑的心理可能產生渴望權力與控制來補償這樣的內心不足。移情說的是缺少同理心的身心狀況。青少年的大腦在發育未成熟的情況下，與成長過程中缺乏情感連結的經歷，無法感知動物的痛苦，或將動物視為「無生命的物品」而非生命，這個無法同理生命的感受與好奇最容易交織出暴力的行為。至於創傷壓力與好奇心這邊就不贅述了。引述上面心理層面的問題主要是想說明兩個角色的家庭因素造就了她們人格上的特徵。
與讀友討論這本書時，常會提及兩人之間的關係，如果從上面的角度思考，或許我們可以更能理解她們之間的複雜情緒。看這書的同時我也不斷地連結到《德米安》一書，關於青少年時期徬徨的內在與外在，很能呼應兩人之間的狀態。
《鵝之書》這部作品極有層次，能夠討論的內容想當的廣泛，對於書中的人性，兩人所創建的故事，原生家庭如何影響青少年的發展，這些議題都能延伸討論。當我第二遍翻開這書之時，我被開頭的段落與前面的章節給震驚，當你走過一遍故事再回頭看作者縝密的文字與鋪陳，你會驚訝原來其中的呼應與細節是那樣的有力量。很高興可以跟幾位書友一起共讀這本書，提供了不同的想法與見解，也讓彼此對與理解這樣一部好的作品有了更寬闊的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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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鵝之書
作者│李翊雲
出版社│聯經
出版日期│２０２５年１2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