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的那座山,是爸爸的肩膀。
我最喜歡爸爸讓我坐在他的肩上讓渺小的我看見,我原本看不到的高度與遠方,以及我腦袋中有限認知以外的學識。他總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能教我觀察夜空中的星象,跟我說著遙遠的歷史故事,我們可以一起討論古文明與外太空,他更能解釋用物理化學來和我一起討論世界中的各種可能與不可能。
那個時候的我,全然相信著他,深信我的巨人不會倒下,即使那個肩膀上承載的人已經不是我而是弟弟。
進入加護病房的那一天,看著插管昏迷不醒的爸爸,我覺得心好痛,但臉上的情緒卻是麻木的,抽離的。
這真的有可能嗎?他會離開我嗎?
爸爸的意志力極強,最後他靠自己偶爾清醒了就掙扎著要拔管,看著他被束縛著的手腳,以及虛弱的身體我覺得他就像是被禁錮了。
當時我的想法不是救救他…反而是放過他好不好?生命象徵一再的不穩定,我又不想讓爸爸切氣管,最後一次病危時,我們幸運的排到了即時手術,手術時間9個小時,之後又陷入了昏迷比預計甦醒的時間還晚,醫生甚至說那晚應該是最後一天了。
生死關頭的那一晚,我突然覺得自己一瞬間長大了。沒有人敢決定要不要再急救?拼搏一次再開心臟、要不要用葉克膜?沒有人敢決定要不要切氣管?該不該通知爸爸的手足?
這些所有的重大決定,最後都由我下了決定。我知道媽媽想救,弟弟態度不明,醫師明白的說了手術失敗就是變成植物人,成功的話也將面對一輩子的長照,這個決策重擔沒有人敢說話。
本來一直放棄折磨爸爸的我,告訴我的家人,讓我們再試一次,不管結果是好是壞,我們一起承擔,至少我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
當下的情緒很複雜,堅持不要再讓爸爸搶救或是變成植物人我可能會被怪罪一輩子,沒有急救放不下心的媽媽會遺憾,而面對長照,卻可能是我跟媽媽一輩子的事。
所幸,一切平安順利。但急診室後遺症讓爸爸變的緊張容易恐懼,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爸爸這麼驚慌失措….
我的巨人倒下了。
這個瘦弱、害怕的樣子遠比我看到不能自理的爸爸還要來的衝擊。
我不想要長大,我還想要那個可以讓我依靠的爸爸。
隨即而來的是,爸爸與合夥人的糾紛官司、處理爸爸工廠的交易買賣與談判,面對訴訟、律師、債務人、原告,我變成了唯一的窗口。
看著媽媽的無助與長照的疲憊,弟弟事業忙碌也早已脫離原生家庭,在靈魂深處,我意識到:現在能站直的人是我,我有責任成為他的肩膀。
我又再一次被迫提早成熟懂事,這次當我有問題卻已經沒有人可以跟我一起討論。
爸爸因為插管太久跟體力虛弱,生病之後極少說話,因為身體的不對只能常常說拜託、謝謝、請幫幫我。每一次都深深地重擊了我的心。
我承接他的脆弱,同時也再學習不再向一個虛弱的人索求保護,而是給予他保護。
深夜裡我常常看著他,其實心裡想著的都是成長時的委屈與不平衡。也許他當初也沒有想到最後經常陪伴在他身邊的是兒子而不是女兒。
最後,事實讓我放下我不用再期待他能回應我,也不用再想一直努力想要得到他的肯定了。
沒想到我的巨人爸爸縮小了之後,我才真正放棄了這些,才長出了自己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