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營隊即將來到第五週。身為一個「口語表達」教師，每年的暑期營，總是接觸著來自四面八方想學「表達」、練習「說演」、增加「上台說話」自信的孩子。一如往常，暑假營隊課程每年創新、好玩、有趣，更集合了老師們的精彩想法，為的就是要給孩子們一個充實難忘的「口語表達學習經驗」。不過，今年的暑假營隊，我發現了一個bug，一個很大的ＢＵＧ！這個bug給了我從事口語表達教學十多年以來，一個很大的震撼與反思。
因為來自不同背景的孩子們齊聚一堂，在短短的這五天與同學、老師、環境都會有一個非常密切的互動。我的感受是，比起學期制的一週一堂課，暑假的孩子在五個整天相處中，身為老師的我們更可以清楚的看到孩子們的「真實」，甚至我都會誇張的開玩笑說，這五天真的可以清楚的看到每個不同的孩子如何從「初生到模仿、學習進入到團體並且社會化的過程」，這就是「人」。所以，我也會鼓勵老師們，享受這五天和孩子們的互動吧！這是一個十分珍貴的體驗，你甚至會發現許多寶藏。你或許會懷疑，才五天，就可以看到？沒錯！五個整天就夠了，因為表達課不是學校般制式的學習，孩子們通常在第一天觀望、評測危險指數之後，第二天就會拿出真面目在教室中展現自我。（當然進度因孩子特質而異，有些孩子只需要一兩節課就可以交叉比對，摸清老師的底線！）
沒錯，就是這樣的學習空間與彈性，每個禮拜齊聚一堂的孩子，總是會在第二天之後，開始形成一種「班級風氣」。有些班級愛閱讀，下課靜悄悄的; 有些班級愛動腦、玩牌桌遊都不少; 有些班級愛拼積木、排骨牌; 有些班級團隊凝聚力極強、一派和諧; 有些班級喜歡人際互動交流; 有些班級喜歡跟老師唱反調同時追著老師跑。感受著這一個個獨特的靈魂，孩子們是可愛的，真的可愛，看著他們從第一天的靦腆、裝害羞，進而越來越放鬆、勇於分享，是感動的。但，你知道的，他們是孩子，是每天會出包，發生大大小小，讓老師頭痛、心驚膽顫、修煉包容與耐心、成為擁有法力的靈異教師的孩子們啊！老實說，每天發生的精彩都可以是一篇網誌，與你分享。直到某個禮拜，一個組合，反映出了一個在今天，我必須要跟大家分享這篇網誌的主因。那個禮拜，班上來了一個天真的亞斯女孩。其實，這真的沒有什麼特別，泛自閉或是亞斯、妥瑞甚至是身障孩子在班上，對我甚至是對許多老師來說，早已稀鬆平常。這個亞斯女孩在教室裡，看似自在，或坐或躺或臥，遇上自己喜歡的事物，總是不管老師在說啥，自顧自滔滔不絕的說著。她的腦袋，像是一本百科全書，歷史、生物、天文、宇宙都在裡頭，她也是個藝術家，好會畫畫，講義上充滿著他上課的圖像筆記（？），遇上開心的事，教室總是會充斥她爽朗天真的笑聲。但，這些看似美好的特質，在團體生活的教室中，叫做「格格不入」。
我們都知道，這些「不一般」的孩子們，在群體生活中，是會有許多困難的。所以，教學現場會遇到的困境就是，如何拿捏所有的「平衡」，在不針對這個孩子的狀態下，又能使同學們給予更多的愛與包容。不過，這篇網誌，我更要與大家分享的是，其他孩子們（「一般」孩子）的反應。
第一天，孩子們就在課堂活動中感受彼此，開始形成「不想跟她同一組」的氛圍。照這個「劇本」走下去，其實，你就會知道，排擠、霸凌的現象，會慢慢形成。於是，樹和我早已提高警覺，第二天在班上，開始明示、暗示，也找了機會孩子們聊聊，帶孩子們看到每個人的獨特與優點，希望他們能理解狀況並和老師一起協助同學。嗯，我們真的盡力也努力了！但，在心裡我也知道，每個人，即便是孩子，沒有誰能夠期待他人能夠一直包容、理解你，人際關係是如此，現實社會更是如此。有時候，我會心疼也知道該放手，因為這真是這些孩子們長大成人過程中，最辛苦的學習也最最需要的練習。
於是第二天，班上狀態時好時壞，樹和我默默的觀察這群孩子們的互動。孩子們是聰明的，在老師面前，他們會收斂排擠行為也會「符合老師期待」主動幫忙。但你仍不難發現在「狀況發生」時每個人心中的小劇場與微表情。我是接受的，因為每個人、每個孩子都有權利「做自己」、「表現自己」。
第三天，第四天，淺在的言語、互動、行為上的排擠，還是時有所見，老實說，是真的心疼。但孩子們並沒有太造次的行為，樹和我也只能繼續柔性勸導並提醒，也努力的想讓亞斯女孩與所有孩子們了解：老師們對他們的支持並無等差。短短五天，要讓孩子上台發光發熱，享受表達，太容易了。但，要讓大家學會愛，才五天，好難啊，不是嗎？
第五天，在營隊即將結束前，發生了一件事，在我心裡投下了一個震撼。在營隊的結束前的最後一個小時，我們完成了精彩的導覽分享，所有的孩子，享受悠閒的坐在地上。或許是完成上台挑戰後的放鬆，亦或許是即將放學的興奮，孩子們確實有些按耐不住。於是一個小插曲發生了，在聽到了一些帶著玩笑、嘲諷的話語出現後，我忍不住說了一句：「你們是來學口語表達的，難道不能『好好說話』嗎？」於是一個意料不到、語帶戲謔的聲音出現：「老師，因為你們沒有教啊！」這個聲音，像是一束光電，劈開了神木，我瞬間繃緊神經，正視著這個電光石火的瞬間。
「好，停止現在的動作！你們說，我們沒教，那剩下的這一小時，老師就來跟你們談談『說話』的重要性！但，我要先讓你們知道，『好好說話』這件事，不是我該教的，而是你們每天相處、一起生活的爸媽！」我加重語氣、認真嚴肅到連自己都害怕。在現場一片寂靜後，我開始和孩子們討論『說話』，於是接著說：「你們知道『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是什麼意思嗎？……『話語』是有力量的！它可以帶給人美好，卻也會成為傷害人的武器。有時候，它造成的傷害，是你在當下脫口而出那句話時，意想不到的！有聽過言語霸凌、網路霸凌的舉手？…….」我盡量在言語中以互動緩和氣氛，期待讓孩子們能夠認真思考我說的每一句話，不為別的，我當下就是希望孩子們能夠理解，自己說話或表達時對他人或對這社會、這世界會產生多大的影響，單單只是一句不經大腦的話。「所以，誰可以跟老師分享，我們要如何才能夠『好好說話』？」所幸，孩子們是真的思考後給予了分享。
「最後，老師感謝這五天你們來。五天不認識的你們，一起學習、認識彼此，是一件難得的事，我知道你們自己都有意識到自己曾經對ＯＯ（亞斯女孩）說了什麼或做過什麼，我也知道你們真的了解了這些話對ＯＯ的影響會是什麼。最後，老師希望你們，能夠每一個人對ＯＯ說一句發自內心想說的話。其實，老師超級佩服ＯＯ的堅強，你們知道嗎？如果是我自己，我真的無法承受耶，我早就崩潰、奪門而出了！」有孩子笑了，我試圖語帶詼諧的緩和氣氛，讓孩子們能主動發言。在我說完這段話同時，我的目光望向亞斯女孩，正好與她目光交會。你們知道嗎？我永遠忘不了那雙眼睛！那是一雙紅紅的、泛著淚光的雙眼正看著我，好像這麼長久以來，總算有人懂她、支持著她，腦袋瞬間問自己：「天啊！這孩子到底在學校承受了多少！」，我硬是忍著自己的激動（真的想流淚），給了她一個微笑，然後對全班說：「來，誰要先說？」大家一一的給予了一個道歉。然後我問了亞斯女孩，「你有什麼要對同學們說的嗎？」她害羞的舉起手給了一句：「ＯＫ啦」。
事情就這樣落幕了，但我知道，不管孩子們有沒有在當下真的發自內心說出那句話，這個重要的提醒與討論，是必要的。我也知道，不管是亞斯女孩或是其他孩子，每個孩子，都在學，都在長大，都會成為影響社會的大人，這件事情不會真的落幕。我真心感謝這些孩子，因為成為口語表達教師這麼以來，從來沒有一位學生說出「我該教他們好好說話」，即便這是我在課堂中一直給學生機會教育、耳提面命的觀念。但，難道連要孩子『好好說話』，家長們都要「花錢讓孩子學習」嗎？
突然間，口語表達課的價值，在我看來，真的一點意義都沒有，這就是我發現的ＢＵＧ。我曾分享過，真正的表達，如果沒有同理、感受、覺知話語的重要，「口語表達」就是一個虛假、舌燦蓮花的華而不實，比賽更是！你說得再好、拿個第一名到底要幹嘛？請不要忘記，「說話」，是身為人類與生俱來的力量，更是傳遞美好本質最快、最直接的方法。我沒有要透過這篇文章對已經成為大人的大家說教，但我真心希望每一個當父母、成為老師、已是大人的我們都要知道，我們永遠是孩子學習的光點，請教孩子如何「同理他人」，並且「好好說話」。老掉牙一句，這世界一定會更美好。
有時候「說」比「做」更危險。對我來說，它的立即性與影響，是光速也是大海上的蝴蝶。當「好好說話」都要口語表達教師來教時，對我來說，這就是世界末日！每一個大人們，拜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