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海，妳聽說了嗎？ J-mart 旁邊那棟樓開了一間在江南很有名的專業手沖咖啡店。那是第二間分店，聽說咖啡比總店的還好喝，超人氣咖啡店都是大排長龍的。」
組長接著說：「我早上都還沒喝到咖啡，等一下跟客戶開會前，我打算去買一杯。」
組長非常喜歡喝咖啡，每天都拿著不同品牌的外帶咖啡來上班，下班前還會再喝上三、四杯。今天早上他特意沒有喝，就是為了去J-mart 總部旁邊那間新開的咖啡店喝第一杯。這對他來講可是一個重大決定，但我沒什麼特別的想法，因為我不懂咖啡，只覺得既然人人都說好喝，那不妨也跟著喝一杯好了。我們下了計程車，組長說的那間咖啡店並沒有想像中的大，正因為這樣，還沒到上班時間就已經排起了人龍。我看到店外如遊樂園裡圍起伸縮圍欄的光景，不禁大吃一驚。
「人也太多了吧！」
「是啊，人也太多了！」
雖然我們講著相同的話，但含義卻不一樣。
「到底是有多好喝，才會排這麼多人啊？ 真想快點喝一杯。」
組長走到隊伍的尾端。距離開會還有三十分鐘。雖然開會地點 J-mart 總部就在隔壁大樓，但眼前的人龍始終沒有縮短。我很擔心，因為就算輪到我們點餐，還要再算上沖咖啡和領咖啡的時間。我一聲不響地看了半天組長的臉色，最後終於忍不住先開了口：
「不如我們開完會再來喝吧？ 我擔心這樣排下去會遲到⋯⋯」
「沒事啦。開會地點就在旁邊，不會的，不會遲到的。」
組長擺擺手，還莫名其妙地數落我說，一個在製菓公司上班的人怎麼對新產品一點也不感興趣呢？
「多海，妳知道互補產品[1]嗎？」雖然我很想反問他：「怎麼可能不知道？」但還是忍了下來。組長接著又說，大體上製菓和咖啡屬於同一種產業，第一時間品嚐新問世的、熱銷的產品也算是工作的延伸。他還強詞奪理地補充道，這是標竿管理[2]的一個環節，也算是市場調查。就算他說的都對，但非要現在嗎？ 我做出讓步，看了一眼手機，已經十點四十五分。
「組長，還有十五分鐘，您一定要現在喝嗎？」
「嗯，我要喝。都排隊了，不喝多可惜啊，馬上就到我們了。」
無論怎麼想，我都覺得這樣下去不行。
「開完會再喝也不遲啊。」
我忍不住又多說一句：
「如果開會遲到的話，您負責嗎？」
組長抬頭看著櫃檯上方的菜單，對我的話似聽非聽。他突然轉過頭一邊
盯著我，一邊捲起左手大衣的袖口，用右手食指敲了敲手錶說：
「多海，妳也知道咖啡對我有多重要。現在都快十一點了，我還沒有攝取到咖啡因呢。不喝咖啡，等一下開會報告得不好的話，妳負責嗎？」
組長是職務上的負責人，顧名思義，他的存在就是為了承擔責任，然而我的組長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說出負責任的話，就連在這種情況下也是。不喝咖啡就會口齒不清嗎？ 開會和咖啡，咖啡和開會，到底哪個更重要呢？
十點四十七分，我們點了咖啡。十點五十一分，兩杯咖啡沖好了。十點五十二分，我們走出了咖啡店。十點五十三分，組長高喊一聲：「快跑！」
十點五十四分，我手中的外帶杯杯蓋鬆開，熱騰騰的拿鐵一下子溢了出來。
我連一聲「啊，好燙！」都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只見米色的毛料大衣袖口、象牙白的羊毛針織衫正中央、絨面皮革材質的靴子鞋尖和筆電包全都濕了。
十點五十五分，組長從夾克的內口袋掏出髒兮兮的手帕，慌慌張張地擦了兩下我的筆電包。他邊擦邊擔心地問：「筆電應該沒事吧？」並指責我說：「我們這麼趕時間，妳還這麼不小心。」我不禁愣住了。十點五十六分，我們在J-mart 總部的服務檯用各自的身分證換了訪客證。十點五十九分，電梯抵達十四樓。我口乾舌燥，很想喝點什麼，但杯裡連一滴咖啡也不剩，全都灑光了。十一點，組長猛地推開會議室的門，走進去的同時高呼道：「大家好，我是瑪龍製菓零食組的組長高大永！」他簡直像是活動現場上一邊跑上臺，一邊向觀眾打招呼的歌手。
一名身上滿是淡褐色污漬且散發著乳臭味的社員，以及一名如傳統演歌歌手般一邊自我介紹一邊入場的組長，幸虧業務部的人提早趕到，不然氣氛就太尷尬了。針對即將到來的情人節活動企劃案和佈置大賣場的提案報告順利結束後，我努力說服自己：組長說的沒錯，多虧了他喝到人氣咖啡，所以會議才能順利結束。在回程的計程車上，組長先開口說：
「剛才那杯咖啡啊。」
他嘴裡發出咂咂聲，接著說：
「妳不覺得很好喝嗎？ 太好喝了，心情都跟著變好了。」
真是教人啞口無言。如果是在三年十一個月之前，我會說什麼呢？ 可能只會隨聲附和一句：「是啊！」但經過這三年又十一個月的時間，我終於領悟到，人要是一直這麼隨聲附和下去，就會變得跟充滿蒸氣的密封容器一樣危險，必須找到一個能排出熱氣的氣孔。這個氣孔不需要太大，只要很小的一個，哪怕是一條小小的隙縫也好。這樣一來，那曾經令人害怕到不敢碰觸的、岌岌可危的沸騰著的某種東西，便能滋滋作響地沿著那條小隙縫溜出去。不能讓它爆炸，不能讓容器爆裂。我隨聲附和之後，又補充了一句：
「真是萬幸，至少組長的心情很好。」
我話音剛落，組長連眼睛也不眨一下地說：
「嗯，是啊。妳從早上就擺著一張臭臉，害我心情很差，多虧喝到那杯咖啡，心情變好了。」
他果真不是一個正常的傢伙，我很肯定他不是正常人。我半瞇著眼睛笑了笑。
「真是萬幸，萬幸啊。」
「是吧？ 真是萬幸。」
我默默地把視線從組長身上移開，轉頭望向窗外的同時，放鬆了臉部緊繃的肌肉，我明顯感受到勉強用力上揚的嘴角在重力的作用下落回原位。
§
[1]指兩種商品之間的消費互相影響。若其一價格提高，會使另一種連帶需求下降，比如印表機和墨水。
[2]指以卓越的公司作為學習對象，持續改善並強化自家公司的競爭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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