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遇見醫院派來的專業人員幫忙評斷家中年長者的生活狀況，再提供長照機制的喘息服務有煮菜服務、擦澡服務、復健服務等。
當那位專業判斷師，逐條念著阿嬤的狀態時，我才驚覺原來阿嬤在外界的標準裡，早已是失能者，他念著：移動範圍無法超過五十公尺、無法自行烹煮食物、家庭起居多需他人協助等，聽著這樣逐條描述的我，當下是相當驚訝的，因為在我眼裡，阿嬤比起其他老人家是相當自制又自理的，她能做的事情比不能做的事情還要多很多，她能夠自己研究音樂盒的使用方法、她能夠自己縫補破洞的衣褲、她能夠隨時掌控家中物品的整潔、她能夠閱讀書中的文字、她能夠唱日本歌和說著近一個世紀前所發生的故事，就我而言，阿嬤沒有什麼辦不到，或者該說她從來不讓我察覺她逐漸失去對自己生活、自己身體的掌控，因為她每一天都維持著長久以來的紀律，要求自己定時按三餐吃飯，該什麼時候吃藥，什麼時後洗假牙，就連最令她困擾的手術留下的灶口，她都從未勞煩他人，總是自己小心翼翼的照顧得好好的，是不是這樣勇敢又堅毅的她，讓我忘了她其實真的已經很老了，但我總覺得那位專業人員所描述的阿嬤，和我眼中的阿嬤是兩種截然不同的人，我能慢慢調適地去接受嗎?
過了一段時間之後，我重新反省自己，也許沒有發覺失能是我這個晚輩的失察，總是習慣看見自己覺得的正向的一面，卻忽略「失能」其實是一個逐漸的過程，不著痕跡地，帶走原本擁有的能力。阿嬤並沒有因為在我眼裡堅強地如一塊厚實的大地，她就因此與他人不同，她一路走來切身地經歷著，現在的我還完全無法想像的失去，唯一能使她尚能保持自適的理由，只有在於她看待漸漸失去一切的態度，有些人也許會因為曾經「擁有」過的，對於眼前的「失去」感到不平或抗拒，但老化不是終點，是失去一切的開始，直到你失去生命前的那一刻它都伴隨著，於是從一開始的反抗到後來接受，我相信阿嬤做過了很多心態的調整，那是她交出作業的過程：雙腳反叛導致無法久站了，那坐著的她是否能多看看書；行動不變所以無法進廚房了，那是不是還能用手挑挑菜絲；無法記得昨天的事情了，那是不是能多想想當年孩提時期的自己有多快樂；老花到無法看報了，那是不是能多聽聽孫子今天在外頭遇見什麼有趣的事情。
這一切並沒有改變，逐漸失去掌控身體的主導權這件事仍是日常，但正視老化的過程，接受並轉念的心，讓我由衷地敬佩，也是我一生的榜樣，我可以看見阿嬤如何用盡全力把每一分的自己活到最好，也因此讓我相信沒有無法克服的困境，一切只在一個轉念之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