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的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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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十五歲那年,參加了南非中學的跳高比賽。跳了幾輪後,十幾人被淘汰,場上只剩下五名選手仍在競爭。輪到我了,我先助跑,接著採用背越式嘗試翻過橫竿。只因一念猶豫,我的起跳太晚太遠,結果人飛出了軟墊之外,背部狠狠地撞在了堅硬的水泥地上。我掙扎著站起來,卻感到大腿一陣麻軟。不過當時我沒有過多的顧慮,繼續跳了兩次,不過都因為跳得不夠高而失敗了。比賽結束後,我只能勉強獲得第五名的成績。

當時的我並沒有料到這一次意外摔跌,竟然會讓我在未來的歲月裡遭受著如此巨大的痛苦。

接下來的三年時光,我的右大腿不時會疼痛,那種疼痛很古怪,不像是大腿受了傷的疼痛,而是一種浮移在肌肉之外的疼痛,連熱敷按摩也無法緩解。看過幾次南非當地的醫生,照了X光片,醫生皆瞇著眼說沒有大礙,對於我的疼痛表示束手無策。

隨著疼痛越演越烈,我在十八歲那年,返台到大醫院接受診斷。醫生拿了一種莫名的針,從我的腳踝刺入後攪動,往上移了幾寸,又再度刺入攪動。那種疼痛我不知如何言明,是一種乾淨純粹不參任何雜質的痛。如此反覆刺了十餘針,最後刺入我的腰椎時,醫生笑了笑,說:「終於找到了。」他把學生喚來,在我身旁環繞一圈,指著螢幕上的起伏,為他們解釋我的病情。

我是脊椎損傷後,導致椎間盤突出,壓迫大腿神經,引發右側大腿疼痛。

詳細的病名我早已忘記,我只記得醫生向學生強調我的案例在台灣相當罕見。他向我解釋道,之所以拿針刺我,是為了測試我的神經反應,找出疼痛的根源。他隨即又轉向學生續道,本來單純的脊椎損傷,復健幾週後就能康復,只因多年沒有治療,導致病情緩慢惡化,而類似的案例在醫療已經普及的台灣是不可能發生的,如今只能在教科書上看到,所以我的案例才會如此珍稀。

我苦笑一聲,告別醫生,隨著同行的父母,蹣跚走出醫院大門。

做完一個月的復健後,我的大腿疼痛完全消失了,彷彿不曾存在。我喜出望外,以為痛到躺在地上握拳翻滾的日子已經過了。豈知三年後,我趁暑假返台,提著行李要跨上家門的矮階時,莫名閃到了腰,陳年的舊傷不僅再度復發,更是每況愈下。

高中畢業後,我到北國的大學城專攻心理學,那裡每逢冬季,大雪封城已是常態。某年冬季,絮雪紛飛不止。我在清晨出門上課時,地面仍然乾爽,上完白天的課,吃完午餐,路旁的積雪已經及膝。我辛苦踏雪返家,行至中途,腰椎和雙腿已經痛到難以步行。我蹲在人行道上不敢動,渾身冷汗直流,根本開不了口,上下課的學生陸續從我身旁經過,沒人意識到我的困境。

我成了一座孤島,困在汪洋大海裡,無處求援。

當時地面積雪陣陣浮現的寒冷,以及痛徹心扉的神經刺痛,我至今難忘。那處境太過鮮明,以至於日後遇到了過不去的難關,我都不禁連想到那一刻的驚慌失措和無助。

好不容易讀完了大學,本打算攻讀研究所,接到了骨髓捐贈的通知書後,決定先返台一趟,處理完捐贈事宜後,再專心申請研究所。不料捐贈手術結束後,脊椎的舊傷在短短數月內快速惡化,壓迫比先前更為嚴重,我的腳掌逐漸失去力氣,不時在地上拖行,曬衣服和換床套成為艱難的差事。我無法出遠門,生活的半徑縮小至一個街區的範圍,太過疼痛的日子我僅能在床上度過,於是附近的自助餐廳和同一樓的室友成為我日常的救贖。

若非日後遇上了我的中醫師,又學習了靜坐觀想,我很能已經動了那場有一半癱瘓機率的脊椎手術,處於癱瘓在床和穿鐵甲度日兩者擇一的可能性裡了。

有一次朋友突然問我:「你是怎麼辦到的,每天那麼痛苦,還能笑得出來?」我傻了,不了解她的意思。

她笑笑解釋,她一生中遇過不少慢性疼痛的病患,幾乎每一位脾氣都超差,常常為了蒜皮小事罵人酸人,彷彿一股藍色火焰無時無刻在心頭瘋狂地燃燒,燒疼自己,也灼傷別人。我不一樣,她續道,我脾氣好,笑容真心誠摯,不僅不常跟別人訴苦,還能耐心聆聽別人述說自己的悲傷與哀愁,這讓她頗為訝異。聽完當下我愣了,霎時不知道怎麼回答。

過了幾日,我又細細思索,總結出一項我勉強可以滿意的答案。我點開一封給他的訊息,在欄裡寫下了這段文字:

「我笑,是因為我還沒死。我痛,更能同理別人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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