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著匆忙的步伐，從會議室到病房，運轉的腦袋邊想晚餐吃什麼邊回憶病人的資訊，這是與她第二次談話。她是位失智獨居長者，Pancreatic adenocarcinoma，在胰臟頭的地方有4*5*3.5的腫瘤，急診入院時已全身黃疸，全身膚色與眼白如咖哩般。CA19-9也來到6000 U/ml，初步病情評估就讓團隊眉頭深鎖，不只病情複雜，更需要急迫的醫療措施，不過她始終無法確定要開刀或化療，失智症狀讓她無法做全面性的思考，最後無力地說:
"我不想活了"
接著轉介單就來到我手上，最讓團隊備感壓力的就是那行字: "...自殺意念，無治療意願，希望協助提升希望感..."。這幾個字在轉介單上早已看到麻木，也能從字裡行間感到團隊的焦慮。
但我思考的是，開刀或化療根本不適合她，她獨居也沒有多餘存款，住院治療可以得到照顧，但回家呢? 長照、居家醫療能給她什麼...好像也有限。而這些初次會談就已交班給團隊，看社工師絞盡腦汁幫她尋找經濟資源，我覺得對大家來說應該也無解了，另外，對VS(主治)來說，他的使命就是醫病，我也只能暫時跟著他走了。
踏進病房，她低頭滑著手機，感覺有人靠近才慢慢將視線移至我身上
" 小帥哥，你來拉，我們今天有約嗎? "
" 恩~妳說對了~這幾天睡得好嗎? "
我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邊說邊看著引流袋，裡面都是消化器官引流出的墨綠色積液，將積液藉由管路排出體可減少生體的不適。我試探性地問
" 有了這袋子睡覺睡得安穩嗎? "
" 都是醒醒睡睡，太痛我就請護理師幫我打止痛藥...。我有時會做夢，夢到一些高興的事情 "
" 可以告訴我嗎?我很好奇 "
" 我夢到我在海邊，旁邊有我以前養的小狗，嘟嘟。牠在我腳邊跑來跑去，我跟牠一起玩沙、玩水、我丟球牠會去撿，我以前帶牠去海邊都會這樣玩，我覺得再見到牠，再回憶這些好高興 "
她眼眶漸漸泛紅，幾滴淚水順著眼角滑落，最終滴在她又細又瘦，蠟黃乾燥的手臂上。我抽起一張衛生紙慢慢遞到她面前。
" 妳最近還在煩惱要開刀還是化療嗎? "
她接過衛生紙，哽咽地說
" 我不知道怎麼辦...你可以幫我決定嗎?我真的沒有想法，我好害怕... "
有時候我覺得死亡是引力巨大的黑洞，那是看不見的深淵，遮蔽著無數深藏於常人的經驗與無盡。跌落後，只留下駐足的活人看著破裂的關係，並透過儀式再次擦亮那深淵前的一抹光暈。但在跌落前的哀號，是那麼漫長且使內心多年築起的，避而遠之的，但必然朝向死亡前進的心裡空間漸漸支離破碎。
沉默一陣子，我說
" 如果自殺，是不是一切就簡單多了 "
她眼睛瞪大看著我，停止哭泣，用力點了頭
" 嗯 ! "
" 妳就可以跳過這一切漫長的等待，還有身體的折磨 "
" 嗯 ! 嗯 ! "
我語氣堅定地看著她
" 那妳想怎麼死 ? "
" 我有想過拿東西割這裡，這樣就能慢慢流血，在睡著的時候離開多麼輕鬆呀 "
她邊說邊露出滿足的微笑
我再次堅定地問
" 那妳準備好要死了嗎 ? "
" 我...我...不知道... "
她淚水又姍姍滑落
" 我好怕，晚上的時候我根本睡不著...我也不知道怎麼辦 ~ 我真的好難過，這生不如死的感覺... "
我把整包面紙遞在她的手心，順勢握著她的手
" 妳不是真的想自殺，妳只是好累好怕，在這樣的拖磨下，妳不知如何是好 "
她點著頭，擦了眼淚，拿起手機，繼續哽咽著
" 你看 ~ 這是嘟嘟的照片，是一隻馬爾濟斯喔 ~ "
" 這是我們以前常常去的海灘，有時候會下雨，我們來不及就會躲到這個公車站牌下面 "
" 這是牠那時候跟別的狗狗一起玩，那邊本來有一個賣冰淇淋的，好喜歡摸牠，牠也很愛跟路人撒嬌 "
" 如果我過世了，好想海葬，跟嘟嘟一起在海邊玩 "
我聽她分享照片裡的故事，一幕幕猶如電影映入眼簾。突然看到一張合照，我好奇地問
" 這是誰呀 ? 妳們笑得好開心 "
" 啊 !! 她是...她 ~ "
她看著螢幕一段時間
" 嗯 ~ 她是我親姐 "
" 沒聽妳說過還有一位姐姐 ~ "
最怕空氣突然安靜，我強忍內心的波瀾，因為有家屬，我們勢必要通知對方，況且是親近的家人，而她透漏給我們地始終是獨自一人...
" 因為她年紀大，行動不方便，我不敢讓她知道，我也好怕她擔心。 "
" 而且她有家人，跟我姪子一家住在一起，我不知道怎麼跟她們說... "
其實，她選擇不告知，也有她的理由，我可以理解，不過在醫療院所，病人這樣的行為確實不太妥當。
" 妳好體貼 ~ 在意妳愛的人的感受，不過我們還是要讓姐姐知道，這部份讓我們來幫妳 "
我拿起公務機打給社工師，請她協助聯絡家屬，再接著繼續會談。此時我覺得她也心如刀割吧 !
" 妳從住院到現在兩個禮拜，一直把姐姐的擔心放在心裡，這麼壓抑…好難受 ~ "
" 嗯...我... "
一瞬間，她握著我的手從哽咽變成嚎啕大哭，病房迴盪著哭聲好一陣子。她現在彷彿一個小女孩，而藏在內心的委屈被看見般。不知過了多久，她平復心情看著我
" 謝謝你...謝謝你...如果你沒有來，我不知道還要藏多久，我總覺得自己沒有那麼多時間了。我的身體越來越差，我自己感受得到... "
" 跟我說說你和姐姐的故事好嗎? "
我們幾乎談了整個下午，話語一來一往間，她既不選擇開刀與化療，在我的說明下簽了DNR，避免後續急救帶來的苦痛。後來深怕來不及道別，我們錄下了她想對姐姐、姪子說的話。
最後，我們把喪禮與海葬也都討論了。看著時間差不多，我們結束了對話。
我緩慢鬆開握著她的手，袍子袖口有幾處是她未乾的淚水，我慢慢起身拉開簾子，準備離去之際，她舉起手揮著說
" 小帥哥 ~ 我覺得我準備好了，謝謝你 ~ 再見 !! "
口罩下的我，嘴角是笑的，輕輕點著頭也揮著手，默默在內心說著
" 嗯 ~ 我知道 ~ "
假日，姐姐與姪子一家前來探視，主護說她們抱在一起哭了許久，或許很多年不見，也沒想過再次碰面是在這裡吧~ 又聽說 ~ ~ 星期六，她睡得很熟很熟，緊繃的四肢與那沉重的眼皮漸漸變得放鬆，她好安詳好舒服地躺著，隨著呼吸漸緩，內在意識也隨時間的停止往深處流去。而她真的準備好了，帶著需要的行李和嘟嘟開始新的旅行 ~
每每走在路上看見馬爾濟斯，我都會想起那天下午的場景，以及她對我說的那聲
~ 再見 ~
人來人往的巨塔裡，每個人都被賦予存在的意義，除了表像世界的存在，還有身而為人的存在。 他們說臨床是臨在床邊，而我只是其中一雙駐足，沒有太久的停留但想聽聽對方的故事，讓臨床在此時此地，成為如此這般。
兩年了，今天也是適合出航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