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樸的市場反對者
〈素樸的市場反對者〉2023-02-03
人們傾向去批判那些自己不了解的事物。只要自己足夠地不了解，「對方」的立場就可以單薄而可笑。到了這個資訊流通迅速且每一個人都有權聲稱其為「自媒體」的時代，愈是不懂裝懂的言論往往愈能得到廣泛傳播。原因也很簡單－－因為受眾和說話者帶著相近的文化印象且對專業知識同等地不懂，所以特別感同身受。
如果只是閒聊或漫畫式的輕鬆「科普」，我們或許能夠一笑置之，但若是戴著一頂「正義」的冠冕，卻進行著無禮且無理的批判，那就不僅僅是誤解造成的誤導－－不試圖理解就「道德地」加以批評，其本身就是一種惡意。
近期出現一篇用著聳動口吻與蒼白數據的文章，將「賺錢」暴力地二分為「投資」和「工作」，並在此基礎上泛道德化地談論「為什麼我不投資」。在那篇用詞不僅僅不精確且前後不一致的文章中，「投資」被混亂地用於指涉「買賣商品賺錢」、「閒錢拿去玩股票」、「被動收入爽爽過」；而工作，則非常侷限地被規定為「受雇傭」。
我們可以從非常多種角度去指出這篇文章的問題，但最終還是都指向了那種在我看來堪稱惡意，或至少是把批判對象與文章受眾以及這篇文章本身當作手段的「不懂裝懂地進行道德批判」（它最終的目的揭露出來是要推廣一個它參與出資的新開幕運動場館，但這並不使得那篇文章更好或更壞，畢竟從一開始我們就能夠讀出它包含了敘事者未明言的其他訴求）。
那樣一篇文章事實上不需要得到過多討論與關注，但它之所以出現並得到了一定受眾的支持，仍凸顯了那種觀點的廣泛存在。我們大略地將其稱為「素樸的市場反對者」，而這種事實上帶有反動色彩的觀點在總體經濟環境不理想的年份中會特別流行，而22年與23年恰好就處於這樣的時間節點。
就如同過去談論過的一樣，市場並不是一座賭場，也不是一個壞人屠殺無辜市民的法外之地，它明確地有著不容小覷的社會功能。市場以及其中的資金對人類的資訊流通與價值判斷體系建構的作用既清晰且開放，但人們還是寧可不去理解而直接將之理解為一淵藪－－但同時，又妄想著透過它輕鬆地獲取財富。這種賤斥又欲求的態度，和它們對待「性」的做法如出一轍。於是它們選擇一般性地保持無知與恐懼，並在貪婪時流露出嫉妒與憤怒。
市場上的資金並不都帶著相同目地，我們在之前的文章說過一點，並會在未來說得更詳細。但粗略地來說，在「投資」、「投機」、「交易」、「避險」、「傳遞理念」和「亂買一通」這幾類框架下，多數的人在做的事情是「宣稱自己在做價值投資，實際上亂買一通」。
這種「亂買一通」的行為對社會的貢獻的確相對有限，但卻也是這個財富重分配系統中的一環。如果「割韭菜」這一比喻能夠成立，這些自顧自且蜂擁地往鐮刀上靠的身體，便是透過行動實現了「將被動接收資訊與價值者的財富移轉給主動提供資訊與價值者身上」這一種財富重分配模式。即便這麼做並不聰明，卻是合乎社會理路並有著些許貢獻的。這是「被動貢獻」，和被動收入不同，是你只要進入市場就可以馬上達到的。
而「被動收入」，做為考慮長期收益目標時的一種思維方向，單論結果，它不是不可能。但它更常是一種陷阱，至少它不如一些無良分子宣稱的那樣輕鬆。淺白地說，就單筆交易而言，越是想要長期持有，事前要做的準備和調研就越多，它就越和那種「只要把夠多本金全放進去就能自己錢滾錢」的想像有所不同。並且其成果將極為依賴整體經濟環境與一次性的產業變化。去無限上綱地相信「人會越來越不願意去工作」、「越來越只把錢放到市場」並推出一些荒謬的結果，到底來說還是比較胡鬧的。
回頭看那種「投資」與「工作」的粗糙對立。去這樣區分的人似乎相信，唯有「受雇」、唯有紮實地將自己的生命奉獻給資本家，才叫做「工作」。並以一種倒反的邏輯去相信「投資能得到主要收益的世界」比「受雇能得到主要收益的世界」更加地對資產階級有利，而忽視了當前不健康的僱傭關係與超時工作文化對人類自由生活的明顯傷害與絲毫不比市場良善的階級壓迫。
的確，過多的資金流入市場，會讓那些有著龐大資本的既得利益者能更容易地放大資產。但機會成本的另一面，越多的人不試圖為自己爭取「當一顆小螺絲釘替別人的工作」之外的營生方式，真的是我們更樂見的嗎？
展開那組對立，我們必須意識到核心的問題不在於薪資是市場上掙的還是由雇主發的，而在於那些「宣稱自己投資」的人實際想要的是不勞而獲，而「不勞而獲者」相對於「勤奮工作者」的幸福是素樸的道德情感所不樂見的。
不勞而獲和自賣為奴（我並不是在說一切的受雇都是自賣為奴，但我們的確看見社會上多數人的生活受到雇傭工作的侵蝕，並積累出了「社畜」與「奴工」這樣的自嘲與相互指稱。這是現狀中很大的一部分。
就像奴隸制度不會因為存在有好的奴隸主就變成一個人道的制度。現行的雇傭關係有相當大的改善空間且距離導向一個能給予人們足夠尊嚴的正軌似乎遙遙無期）哪個好，這我不予置評，但有別於前述對立中兩者的「憑著研究或技術去成為財富重分配中的獲益者」，並不是在做一件道德上應受批判的事。因為在此之中一個相當明顯但人們不願意接受的事實是：市場多數時候都不是零和遊戲。
每當科技與經濟蓬勃發展時，那些人類整體生產剩餘提高的帶來的豐厚利潤就會湧進市場。這時候的市場宛如慶功宴般，所有參與者都能拿到他的一份（你可以回想21年那種射飛鏢買股票都能賺錢的環境，在那裡，想故意當韭菜被割都不容易），機構會在這些時候賺取大量的收益，但與你的損益毫無關係，事實上它們帶走的比你或賺或虧的金額要大得多。和多數的雇主不同，投資機構從沒打算要壓榨你，它們對你的錢和時間毫無興趣。
那篇文章談到的內容我大多數都無法同意（尚不牽涉到立場或論點，光是詞語使用和事實陳述的層面就已是填不完的坑洞了），而我唯一感同深受的一句話是「最核心的點其實在於，這不是我想要看到的世界」，但我不想看到的是他理想中的那「人的主要收入來源自受聘雇的薪資」這種殘暴地將人二分為雇主與受聘者的世界。
我同意工作對社會的價值，但作為一完整的人，最終要為自己與自己在乎的人事物－－而不是僅為一特定雇主－－去工作。讓人不會別無選擇地依賴雇主賜予薪資的世界，才開始有可能是值得期待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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