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銅鑼灣某老茶樓,卯時初開。推門驚見牆角木椅蜷著位跛腳老者,正用竹籤挑弄紫砂壺裡浸脹的普洱茶渣。晨光斜照在釉面開片的壺身,竟似敦煌莫高窟剝落的飛天殘影。老人忽抬頭笑道:「這茶渣泡到第七巡最妙,苦澀全化作了甘醇。」壺嘴傾瀉的茶湯在玻璃杯裡打轉,倒映著四十年來我見過最滄桑而通透的眼神。
世間萬物皆循《易》理往復。商周青銅觚腹部鑄饕餮紋,獠牙怒目原是護佑祥瑞的圖騰;敦煌藏經洞萬卷典籍遭斯坦因劫掠,誰料百年後殘卷在牛津圖書館促成「國際敦煌學」誕生。猶記蘇東坡謫居黃州時,寒夜煨芋頭寫下「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那焦黑芋皮裹著的,恰是中國文人心靈史最滾燙的內核。
希臘神話中普羅米修斯被縛高加索山崖,日復一日承受鷲鷹啄肝之苦。然雪萊在長詩《被解放的普羅米修斯》裡讓神鷹化作金翅鳳凰,銜來火種時翎羽滴落的血珠,竟在冰原綻出雪蓮。這讓我想起九龍寨城拆除前夕,牆縫裡野薑花開得比任何園藝品種都艷烈,拆遷隊的鐵鎬砸下時,驚飛的鴿群翅尖掠過聖德肋撒堂的玫瑰窗,彩色玻璃映出滿天流霞。
南宋滅亡時,鄭思肖畫無根蘭花,題「純是君子,絕無小人」。三百年後,這幅《墨蘭圖》輾轉流落東瀛,明治年間被鑒定為偽作棄置佛寺。誰知關東大地震時,震裂的屏風夾層飄出泛黃桑皮紙,正是鄭所南親筆題跋——原來真跡始終在故國魂魄的夾縫裡等待重生。這般戲劇性轉折,較之張大千臨摹敦煌壁畫時發現唐代畫工在泥坯層寫的「願來世得菩提時,心似琉璃」,更多三分歷史的黑色幽默。
猶太教經典《塔木德》記載,聖殿被毀當夜,有老嫗在廢墟拾起兩塊溫熱的石頭揣入懷中。千年後考古學家發現,那原是古代祭司在至聖所保存的約櫃殘片。這讓我想起深水埗劏房裡握著母親遺物銀湯匙入睡的孩童,匙柄纏繞的紅線已褪成淺褐,卻仍繫著1949年上海外灘的月光。
倫敦塔橋下的泰晤士河,潮汐將十七世紀海戰遺留的鉛彈打磨成黑曜石般的光澤。天文學家霍金生前最後的論文,論證虛時間中的熵減現象,恰似茶樓老者反覆沖泡的茶渣——當苦澀累積到臨界點,量子泡沫裡會綻出新的宇宙。這般玄妙,竟與紫微斗數「天哭」「天虛」二星相逢必化科文的說法暗合。
在奈良正倉院,我見過唐代螺鈿鏡背後的斑駁鑲嵌。當年的工匠特意選用有裂紋的夜光貝,經大漆反覆髹塗,裂痕竟在千年氧化後形成銀河星雲的紋路。這不正暗合《莊子》「虛室生白」之喻?最深的裂痕,原是光明湧入的通道。
忽聞茶樓外傳來叫賣聲:「白糖糕——熱辣辣嘅白糖糕!」老人將茶渣傾入青花渣斗,釉下蘇麻離青泛出波斯古海的幽藍。此時第一縷陽光穿透維多利亞港的霧靄,照在渣斗內蜷曲的茶葉上,竟似鳳凰展翼。但丁《神曲》地獄篇最末句「我見到了星辰」,莫過於此般意境。
茶涼時,老人拄著龍頭杖蹣跚離去。櫃檯夥計低語:「他是五十年代逃港的上海銀行家,妻兒都死在太平輪。」我凝視杯底茶漬,分明勾勒出臺北故宮《谿山行旅圖》的雨點皴——范寬當年在終南山暴雨中悟得的筆法,原來早已寫盡人世滄桑。此時收音機傳來《帝女花》之「香夭」,任劍輝的腔調穿過時光,將所有破碎譜成了絕唱。
茶渣在渣斗裡漸漸舒展,恍如敦煌卷子裡褪色的蓮花。櫃檯玻璃罐中的陳皮梅子,皺紋間積著四十年的糖霜。對街藥材舖飄來當歸氣味,混著海風鹹腥,竟醞釀出某種新生般的苦澀芬芳。霎時明白:所謂否極泰來,原是時光將傷口熬成舍利的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