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以為自己在保護孩子，卻常是他們在學著原諒我們的沉默。」
蘇念微一向不習慣被邀請進別人的生活裡，尤其當那生活過去曾與她交錯、破碎，最後被遺棄在記憶的後座。
「我知道這很臨時……但 曉如 明天在學校有一場開放日。」梁亦恆的聲音透過手機聽起來有些遲疑，彷彿他正站在夜色中的某個轉角，左顧右盼後終於鼓起勇氣按下那個號碼。
蘇念微原本只想簡短回絕，像往常一樣讓自己待在那條安全距離之外。
但她的視線不由自主地飄向辦公桌上那張畫紙——是梁曉如上週遞給她的，畫中那棵光禿禿的樹已經長出新芽，枝枒上掛著兩個紅色的小燈籠。
她終究還是答應了。
紐約東城的一所公立小學，牆上貼滿五顏六色的拼貼畫和句子卡片。
孩子們的嘻戲玩樂的聲音像洩洪的水流，在空間裡撞來撞去，卻又自成一種歡樂。
蘇念微不自覺地握緊包包帶，她已許久沒出現在這樣的場域—一個屬於「家庭」的地方。
梁亦恆在門口接她，穿著襯衫與深色外套，仍舊是那種隨意卻乾淨的模樣。他看起來有點緊張，像是怕她後悔出現。
「妳真的來了。」他語調中有些難掩的慶幸。
蘇念微微微點頭，看向教室裡的曉如。女孩坐在角落的一張小椅子上，低頭用鉛筆戳著桌面，和其他孩子保持著一種奇異的距離感——不全然拒絕，但也不真正靠近。
那是一種她太熟悉的姿態。她自己也是這樣長大的。
活動還沒開始，老師請家長與孩子共畫一張「家庭樹」。
梁亦恆拿起筆坐在 曉如 身邊，而 蘇念微 遲疑地站著。她不確定自己該不該坐下。
「曉如，念微今天來看妳耶。」梁亦恆小心翼翼地說。
小女孩沒有回應，只是把手上的筆遞給了蘇念微，卻仍不抬頭。
那動作裡有種模糊的訊號—既非抗拒，也非歡迎，而是一種觀察：她在等，大人會怎麼行動。
蘇念微接過筆，坐下，開始畫一棵樹的根部。她沒有問曉如，而是直接畫—因為她知道，有些孩子比你還早學會了什麼是「安靜的界線」。
梁亦恆在旁邊畫上兩根分支，然後遲疑了一下，加上一顆甜美的果實。
曉如忽然伸手，拿筆把那顆甜美的果實塗成黑色。
空氣頓了一下。
蘇念微察覺 梁亦恆的臉色微變，那是一種父親才有的自責與不解。但她輕聲說，
「她可能只是在說：她的世界裡，有些東西還沒熟。」
梁亦恆抬眼看著她，眼神裡有種混雜著歉意與仰賴的脆弱：「我有時候真的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她唯一的問題。」
蘇念微沒有回答。因為某種程度上，她也是問題之一。
回程的車上，曉如坐在後座，抱著那隻兔子，一語不發。
梁亦恆開著車，目光仍停在前方，但語氣有些猶疑：「妳今天讓她主動靠近了一步。我不知道她為什麼願意對妳這麼快就打開她的心扉。」
蘇念微望著窗外的街道滑過，燈光像是從記憶裡洩出的倒影。
「不是我讓她開口。是因為她在你身邊感到矛盾。」
梁亦恆皺眉：「妳的意思是……？」
「她不確定你會不會永遠在。也許她過去的某些經驗告訴她，愛是一種不穩定的存在。
小孩比大人更早感受到這種東西，只是他們不會說，只能演給你看。
那句話像是一枚針，刺穿了他試圖維持的自信外殼。
「我……其實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個合格的父親。」他低聲說。
蘇念微轉頭看他，第一次語調比以往更柔軟：「你至少還在這裡，願意修補。」
她沒說出口的是——當年的傷害，他沒留在她身邊時，也許也曾經想修補，卻不知道從哪裡開始。
回到梁亦恆家門前時，蘇念微本打算直接離開。但曉如卻在關門前，伸手拉住了她的手指。
那是輕得幾乎可以忽略的一下。
蘇念微停住腳步，蹲下來，與她平視。
「要我留下來陪你一會兒嗎？」她輕聲問。
曉如沒有點頭，但也沒放手。
那一刻，梁亦恆站在門口，望著她們之間那道奇妙而安靜的連結。他的胸口微微緊縮，像是某種失去的東西正以不同形式回來，而他無法確定自己有沒有資格接住它。
蘇念微站起身，看向他：「十分鐘就好。」
---「我們努力營造安全的屋頂，其實孩子最在意的是，我們是否會在暴風雨裡留下來。」
梁亦恆的家雖不大，但佈置得簡單溫暖。米白色牆面、楓木色書櫃、孩子的繪畫掛在走廊——那種經過努力與心思的「生活感」讓人難以忽視，這裡是某個人花時間、花愛整理出來的歸屬。
蘇念微坐在客廳，抱著茶杯。梁亦恆走進廚房替她泡了一壺洋甘菊，動作生疏卻努力周到。
曉如蹲在地毯上，一邊轉著兔子玩偶的耳朵，一邊偷偷觀察兩人。
「她晚上有時會說夢話。」梁亦恆低聲說。
「說什麼？」
「多半聽不清，但最近常重複一句話，”不要走”。」他的聲音比預期還低，像是不願讓那句話太大聲存在於現實中。
蘇念微垂下眼睫。「小孩的夢話通常來自白天的焦慮。」
梁亦恆皺起眉。「所以她是因為我不夠穩定？」
蘇念微沒有立刻回答。因為這不是一個可以用診斷句式回答的問題，也不是她應該給出肯定與否的角色。
但她知道，他一直在問的，不只是他女兒的情況，而是——他曾對她做過的，現在會不會以不同形式報應在他身上。
曉如悄悄將一張畫紙遞給蘇念微，畫裡是一扇門，門內有亮光，門外是下雨的夜。
「這是妳夢裡的嗎？」蘇念微輕聲問。
小女孩點點頭，然後低聲補了一句：「妳也住過這裡，對不對...？」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