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訊湧動的世界裡,風險隱沒其中,形成一個又一個的暗礁。
在這樣的過程中,最令人無力的不是「錯誤」,而是我們曾一次次看見徵兆,卻選擇忽略。
男人與女人交往兩年。她總說他「不夠專注」,他總說她「太敏感」。她想聊點什麼,他回得很慢,時常說:「我在處理工作,很忙。」她知道他真的在忙,但也清楚,對話總能被滑手機這件事打斷,那麼她是否重要,似乎就無需再辯。
直到有天,她說要分手。男人驚訝,卻不難過,他甚至告訴朋友:「她可能太玻璃心了。」朋友沒說什麼,只是聚餐時,一邊聽著他說話,一邊低頭滑手機。男人突然頓住。他發現,自己講的內容也許真的不重要,甚至是無聊的。但那種「被無視」的感覺,就像是一種無聲的推開。
那瞬間,他才恍然明白:自己曾給她的,就是這種感覺。不是沒有愛,而是他讓她長期感受到,她的話語,並不被重視。
後來他交了新女友。他試圖改善,試圖專注。有幾次,訊息回得慢了,對方也沒再傳來。那種空白讓他慌了。他開始反思,開始複習自己打的每一句話,學會在話語中傳遞關心,而不是「處理完再說」的姿態。他第一次明白,對方不是要掌控他,而是想知道自己在不在她心上。
直到有天,他學會先表明立場,說:「我現在有點急事,等我處理完就專心陪你。」這樣的表達,不只換來諒解,還贏得尊重。他並沒有變得完美,他只是學會了提醒自己:對話不該是背景音,關係也不該是可有可無的通知。
一位母親,獨自撫養孩子。她是業務主管,聰明能幹,總說:「再撐一下,撐過這波業績就能放鬆了。」孩子今年上大學,雖然懂事,卻也開始計畫著未來的人生。
某天深夜,媽媽在家中昏厥,送急診。幸好救回來。醫生說:「她再晚送來半小時,就會出事。」等到媽媽恢復意識時,兒子坐在病床邊,紅著眼眶,一句話不說。只是低聲說:「媽,不要再這樣下去了。」
媽媽沒回話。幾天後,她遞出辭呈,轉職到一份普通、安穩的工作,雖然薪水少了些,但生活終於回到正常節奏。
起初,她其實感到不安,甚至懷疑這樣做會不會太「軟弱」。她努力這麼多年,真的要就此停下來嗎?那段時間,她常在家裡發呆,看著天花板,想著業績、想著報表、也想著孩子。直到有天晚上,她開口問兒子:「你覺得我現在這樣,好嗎?」
兒子沒有看她,只是說:「我比較希望妳好好活著。」
她終於釋懷。她知道,她不是選擇放棄,而是選擇活得不那麼破損。從那天起,她一到下班時間就蓋上筆電,和兒子吃飯、看劇、討論未來。他快要畢業了,準備離巢,而她清楚地知道——陪伴他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而另一個人,選擇了不斷下滑。
他是一位資訊分析師,過去熱愛學習。起初,他追蹤各種產業新聞,只為掌握時機。後來,他追著看即時投資訊息、名人醜聞、政治論戰,生怕漏掉什麼。他以為自己是在「掌控資訊」,但其實,他早就失控。
他告訴自己:「這些都是必要的。」但他已經無法停止。某晚,半夜三點,他被一則財經推播吵醒,迷迷糊糊地點開來看。再度抬頭時,天已亮,上班鬧鐘響起。他沒有睡,卻也記不得自己到底看了什麼。當主管拍了拍他的肩,問:「那個報告怎麼還沒交?」他才發現,自己已經滑手機滑了兩個小時。
資訊已經不再是工具,而是主宰。他的注意力,不再受他控制。他開始試著改變:不上社群、不看推播,走入戶外,學著登山、露營、親近自然。
但某天,他發現,自己的 IG 全是戶外用品開箱、登山技巧、裝備清單。他又熬夜比價,為了一雙更輕的登山鞋煩惱不已。他才驚覺——自己不過是把沉迷換了個名字。
資訊焦慮,變成了生活美學。但本質,依舊是失控的注意力與逃避的依附。
約翰・多恩說:「No man is an island.」沒有人是一座孤島。
我們每一個人,都連結於彼此。我們的選擇,不只改變了自己,也牽動著他人的命運。
但這份「牽動」,並非壓力,也不是責任,而是一種提醒。提醒我們,別把「溫柔的眼神」、「想說的話」、「那頓晚餐」永遠往後推。因為等你想起來時,可能只剩一張空椅子、一通沒人接的電話、一個永遠回不來的關係。
我們不能時時刻刻都很清醒,但我們可以練習提醒自己:別讓雜訊奪走了真正重要的東西。
雜訊的浪湧會遮掩礁石,讓人在不覺間偏離航向。
而最令人畏懼的,不是我們沒有發現風險,
而是我們以為自己避開了,卻只是正撞向下一個暗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