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是從愛裡被生出來的。
而有些人，是從疼痛中，把愛生出來。
每一道疤，都是一場靜默的選擇。她的選擇，是留下她。
醫院的走廊靜得像真空。
思蘊坐在產檢診間，雙手交握在肚子上，彷彿那是她正在守護的什麼，而不是一具遍佈疤痕的身體。
「恭喜懷孕了，我們來聽聽胎兒心跳吧！」醫師用職業的語氣說，像是念一段固定劇本。
探頭剛落下，又很快停住。他翻著病歷，眉心緊縮。
「妳的肚皮……傷痕太多。彈性不足，對妊娠後期很危險。」他遲疑地看了她一眼，「我們擔心會崩裂。要不要考慮藥物流產？」
崩裂。那字眼像刀，刮過她尚未穩定的心牆。
思蘊沒回話，只輕輕摸著腹部，指尖滑過那些早已褪色的傷痕。從六歲到十四歲，七道疤像七條隱形的河，把她的童年切割成一段段。那些日子裡，疼痛成了語言，皮膚替她記下了無數句不能說的話。
「我想留下她。」她說得不大聲，卻像對命運遞出一紙簽署。
醫師遲疑片刻：「妳確定嗎？妳的身體會承受很大風險。」
她抬頭，看著他。那一刻，她不再只是那個病人，不再是被接送進手術室的小小女孩，而是第一次，用自己的意志為生命下決定的母親。
「我確定。」
那天她走出診間時，陽光照在傷疤上。沒有一塊皮膚是完整的，但她卻覺得，自己的心從來沒有這麼接近完整過。
夜裡回到家，她躺在床上，摸著仍平坦的肚子。那裡還沒有胎動，卻彷彿有什麼從她體內一點一點伸出──一種微弱卻真實的愛，正在被她學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