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本.巴圖塔帶病從貝賈亞出發,要去康斯坦丁城的時候,同行的人勸他「你要決心登程,可以賣掉你的牲口和笨重的雜物,我借給你一頭牲口,一頂帳篷,你輕裝出發,一路上兼程行進,免被劫掠。」
伊本.巴圖塔從善如流,因為在中世紀北非旅行,遭遇四處劫掠的盜匪和部落,算是相當普通的事情。伊本.巴圖塔沒有想到的是,這個時候跑去康斯坦丁和突尼斯其實比他們想像的更危險。此時突尼斯已深陷戰火之中。本來是不該輕易前去的。
而伊本.巴圖塔在這個時候,卻有著宛如哈比人旅行家比爾博.巴金斯的好運,他在全然無知的情況下,閃過了所有的危險。不得不說,伊本.巴圖塔之旅恐怕真是為真主所眷顧的。伊本.巴圖塔:戰爭?我沒注意到啊?

康斯坦丁城,1899年。Wiki Commons, "General view, Constantine, Algeria-LCCN2001697860.jpg"
當伊本.巴圖塔離開貝賈亞時,突尼斯的蘇丹阿布.巴克爾正好就在他的下一站康斯坦丁城。不過他不是自願待在這裡的:康斯坦丁城外,有著好大一批圍城軍隊,要取他性命。
事實是,阿布.巴克爾並不是這麼受到仰慕的領袖。在這個時候,好幾個哈夫斯族人起來想要奪取王位,他們先跟一些四處劫掠的阿拉伯部落聯手,後來又找鄰國特雷姆森的軍隊助拳。這下互相聯手,把阿布.巴克爾重重圍困於康斯坦丁,動彈不得。
在阿布.巴克爾困在康斯坦丁之際,另一位哈夫斯族人則趁勢與阿拉伯盟友奪下了突尼斯。整個蘇丹國大為混亂,無人維持道路治安。在這個時候旅行,其實是相當不適合的。
而這一切亂局、危險,在伊本.巴圖塔近三十年後的口述中,完全沒有出現。
伊本.巴圖塔難道是忘記了?或是在隱晦什麼?聽起來不太可能。最可能的情況是,伊本.巴圖塔抱病旅行之際,並沒有在注意突尼斯的政治情況,只想趕快抵達康斯坦丁。
伊本.巴圖塔大概也沒遇上什麼劫匪(又遇上的話肯定是印象深刻),估計他朋友給他的建言生效了。於是就這樣順順利利、渾然不覺地抵達了康斯坦丁城。
到康斯坦丁城後,總會見到一大票軍隊在外頭、不至於一無所知了吧——還真沒有,這就是伊本.巴圖塔的第二個好運了。
在圍攻一陣後,特雷姆森軍判斷康斯坦丁城畢竟是蠻難打下的,於是在幾個禮拜前撤軍了,阿布.巴克爾把康斯坦丁城的秩序穩定下來後,也跟著撤軍離開,跑去奪回他心愛的首都突尼斯去了。
伊本.巴圖塔跟這一切戰爭剛好錯開,於是就這樣無災無難地抵達了康斯坦丁城。
伊本.巴圖塔沒描寫什麼康斯坦丁受到戰爭災難的景象,對他來說,康斯坦丁的記憶點就是他跟城市市長阿布.哈桑變成了朋友,人家還慷慨地送給了他兩枚金幣和新的纏頭巾(他自己的已經太破了)。
這個禮物是伊斯蘭文化中一種志願的慈善行為,稱之為「Sadaqa」,規定可以送給窮人、孤兒、囚犯、奴隸、聖戰士以及旅人。這是伊本.巴圖塔第一次領到別人給的Sadaqa(作為旅人),快三十年後,這個老人依然興高采烈地回憶道:
「這是我通過他而初次承受到的真主恩賜。」
伊本.巴圖塔:好不容易到了突尼斯,怎麼沒人歡迎我!嗚嗚!

後來鄂圖曼時代的皮雷船長畫的突尼斯地圖。Wiki Commons, "Piri Reis - Map of the Tunisian Coast with the Ports of Bizerte and Tunis as Far as Kelibia - Walters W658279B - Full Page.jpg"
伊本.巴圖塔下一個重要中繼站,就是突尼斯蘇丹國的首都了。
突尼斯在當時的地中海,可是相當重要的貿易、文化城市。人口可能有將近十萬人,早在先前穆瓦希德王朝的時代,就已是最重要的省會之一。到了哈夫斯王朝的時代,更是四處建立宏偉的清真寺、宮殿和公共花園,延請四方學者來這裡的學校授課。
而突尼斯旺盛的貿易活動,則足以支撐上述所有的文化建設:從南薩哈拉來的象牙、黃金,從埃及來的東方商品,義大利貿易城邦來的商人與船隻充斥在港口之中,使得這兒極為富有。
不過,這回前往突尼斯,伊本.巴圖塔總算是感覺有那麼點不安心了。他先經過了布奈城,然後他說道:
「因為一路上很不平靖,便輕裝疾行。」
這可能只是在說他發現這裡的盜匪特別頻繁,也可能是他終於發現突尼斯正打得不可開交的內戰。
而不幸的是,他在旅途中再次得到熱病。他不敢停下來休息,乾脆用纏頭巾把自己綁在馬鞍上,好避免自己摔下馬來,就這樣一路跌跌撞撞地跟團走到了突尼斯。
到了突尼斯城後,眾人總算放寬心來,接受突尼斯老鄉的歡迎——除了伊本.巴圖塔以外,這一行都是突尼斯人。於是就在大家噓寒問暖,感謝旅途平安、哀嘆因病過世的學者先生之時,伊本.巴圖塔被冷落在一旁,無人招呼。
伊本.巴圖塔大概想到這一趟旅途艱辛,沒想到卻在異鄉孤單寂寞,於是他就!
他、他哭了……
「由於他們和我素不相識,竟無一人理我,我便情不自禁地放聲大哭。」
其他人看他哭得這麼慘,想到冷落了這個朝聖同伴,才跑過來跟他聊天,哄得他開心起來。大家一起住進一間學校裡頭,當作暫時宿舍。
突尼斯應該是個美麗的城市,伊本.巴圖塔在這裡待了大概兩個月左右,到十一月初才再次啟程東行。但他對突尼斯的描寫也不多。
他首先說道,那突尼斯裡面有好大一批學者啊!有某某法官,有某某法學家,還有……羅列一批人。無庸置疑的是,這位好學青年在這兩個月間大概四處到不同的學校、清真寺聽人家講演。再來又說,他在突尼斯正好碰上了開齋節,他參加禮拜,見到:
「居民都穿上最美的衣裳慶祝。蘇丹阿布.葉哈亞乘馬出席,蘇丹的親屬侍從都按照奇特的儀式步行。」
為什麼奇特呢?這場盛大的開齋節又是什麼樣子呢?老年的伊本.巴圖塔並沒有細說。可以想見的是,對這位老人來說,要回憶起二十多年前的往事並非易事,他能記得那時候見到了哪些學者,但開齋節就留下了「那些衣服很漂亮啊」、「蘇丹的侍從儀式很奇怪」這樣籠統的印象。
伊本.巴圖塔:我乃朝聖團法官!正在前往埃及的道路上!
伊本.巴圖塔在1325年十一月離開突尼斯。這一次,他可再不能魯莽了。他正式加入了一夥大型的朝聖隊伍(Hajj Caravan)中。
這一種成百上千的大型朝聖隊伍,已經不是可以雜亂無章前進的團體。它既是一個旅行團,同時也是一個移動的中型社區,必須要有組織管理才行,否則在無法維持紀律的狀況下,不只在搶匪到來時無力抵抗,內部生出衝突也無從處理。
於是,朝聖團是有正式領袖的——有人會得到「埃米爾」的官職,作為朝聖團的最終領導者。另一方面,除了行政、法政最高領袖外,朝聖團還需要有裁判官。這就輪到伊本.巴圖塔的專業了。正是在這一次從突尼斯出發的朝聖團中,伊本.巴圖塔首度擔任馬利克教法學派的法官(Qadi)。此時他年紀還很輕,可能不過二十四歲,能得到這樣的正式職務經驗,對他未來跟不同地方的菁英打交道,是很有用的履歷。
這一段往東前去埃及的行程,繼續沿著海岸邊的貿易城鎮前進:首先是蘇薩(Sousse)、斯法克斯(Sfax),然後是加貝斯(Gabès),最後來到哈夫斯王朝最東邊的城市,的黎波里(Tripoli)。

後來鄂圖曼時代的皮雷船長畫的的黎波里地圖。Wiki Commons, "Tripoli by Piri Reis.jpg"
這一次東行,伊本.巴圖塔明確寫道,是有人覬覦想要搶劫的。但這群朝聖團不只人多勢眾,而且真的配備有武力:「有騎士百多人,大隊裡還有一批弓箭手。」所以當地的強盜也不敢輕舉妄動,大隊人馬就成功地抵達了的黎波里。
後來,伊本.巴圖塔作為先鋒,先帶著少數勇士往前探路。這一次當地強盜看他人少,還是行動了,不過伊本.巴圖塔輕描淡寫地說道:「但天不作巧,我們幸免其害。」不曉得是他們將強盜打退了,還是用計謀避開了危險。
此時的伊本.巴圖塔已經不是一個單身漢隨意亂闖了。他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締結了兩次婚姻:首先是在的黎波里,跟一名突尼斯人的女兒訂婚,但很快就因故解除婚約。不久後他又跟一個非斯學者的女兒成婚。伊本.巴圖塔在朝聖隊伍中為此大肆宴請同伴,展現出他作為法官的社經地位。
然而,很妙的是,伊本.巴圖塔即使結了婚,他的遊記敘述,也好像不存在老婆孩子一樣,極少提及家庭的存在。我們既不知道這名妻子姓啥名誰,也不知道她後來做了什麼。世界史的學人Ross E. Dunn在分析這個「女性家屬缺席」的敘述方式時,即表示,這是因為伊斯蘭世界嚴格地區分公私領域,對伊本.巴圖塔來說,「Rihla」(旅行記)這種文體,不是個適合來講家庭關係的地方。我們為此缺少了一個觀察這些攜家帶眷的旅人的重要面向,甚是可惜。
結語
伊本.巴圖塔在埃及以西的北非停留時間不是很長,許多小鎮都是速速通過,停留時間較長的如突尼斯,也沒有非常詳細的描述。
我想這是可以理解的。在伊本.巴圖塔東行的年代,如本文數次強調的,這裡並不是一個安全區域,而是經常有戰爭、搶匪等人禍的地方。伊本.巴圖塔剛開始東行時,年少氣盛,又可能有點無知於旅途會遭遇的困難,故還敢單人上路。但在特雷姆森城後,很明顯地收斂很多。
這樣的旅途冒險,自然會讓人覺得是越快脫離是非之地越好——無論如何,伊本.巴圖塔是來履行穆斯林的義務「朝覲」的,不是真的遊山玩水的觀光客。
另一方面,突尼斯、特雷姆森等地,文化恐怕並沒有與他的老家坦吉爾有多大差異。正如同我們現在對自己出生長大的地方有何特別,可能也語焉不詳一樣,伊本.巴圖塔也大概感受不到這些地方有什麼可資記載之處。
但很快地,他就要來到埃及了,那是伊斯蘭世界在十四世紀,最為繁盛的地方。一個來自北非西岸的邊境小夥,很快就要被世界級的繁華所震撼。
資料來源
Ross E. Dunn, "The Adventures of Ibn Battuta: A Muslim Traveler of the 14th Century"
馬金鵬譯,《伊本.白圖泰遊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