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淡水的天空常常是灰色的,不是雨天的那種灰,而是一種介於晴朗與陰鬱之間的色澤,像一張薄紗覆在海的呼吸之上。那樣的天色,彷彿暗示著某些事情正在發生,又或者,某些事情早已結束。
我第一次知道「鐵蛋」這種東西,是在十歲那年。
母親帶我去淡水老街,說要讓我嚐嚐「在地的味道」。攤子前擺著一大鍋黑不溜丟的蛋,散發著濃烈的醬香味。老闆娘是個阿婆,她笑著用油紙裝了一袋鐵蛋,然後秤重量。
我記得那天人潮很擁擠,空氣裡有各種氣味,烤魷魚、咖啡香、女人身上的香水混合著海風的複雜味道,而我的眼睛一直盯著隔壁店家門口的巨無霸霜淇淋。
所以,當母親把一袋鐵蛋塞到我手裡,說:「嚐嚐吧。」我心底一點也不想吃它。卻又不想讓母親失望,只好張嘴咬了一口。
那第一口,我一輩子都會記得。我覺得牙齒幾乎被反震回來,那種堅韌的口感讓我忍不住皺眉。
母親和賣蛋的阿婆都笑了出來,母親笑著說:「很硬對不對?」
我生氣的看向母親,覺得她是故意整我,好像看我出糗,她很開心似的。阿婆也笑著說:「鐵蛋就是這樣,要慢慢吃,越吃越有味道。」
於是我只好一口一口慢慢嚼,等吃到蛋黃,鹹味一點點在嘴裡化開的時候,又有一種奇怪的安心感。
母親低頭看我,輕聲說:「這就是淡水的味道啊。」
當時我不明白她為什麼要用那樣一種近乎感傷的語調,只是模糊地覺得,那句話裡藏著比食物更厚重的東西。
十三歲的夏天,母親離家。
我沒有聽清楚她和父親爭執的細節,只知道最後她拉著行李箱,走出家門。留下來的房子忽然變得很大,像空殼一樣。父親在書房裡關起門,煙味悶在牆壁之間。
我經常夢見母親的背影,夢裡她走在淡水老街上,手裡提著一袋鐵蛋,卻始終沒有回頭。
那個夏天,我開始自己一個人去淡水。站在攤子前,買一袋鐵蛋。一口咬下,慢慢嚼。每一次都覺得鹹味有點嗆,眼淚差點掉下來。可是我仍然一顆顆吃完,好像這樣就能把母親的影子重新吞進身體裡。
後來我認識了阿哲。
他是同班同學,個性不算外向,卻總是很自然地和我搭話。某一次,他看見我放學後拎著那袋鐵蛋,笑著說:「那種東西妳也能吃啊?我覺得很硬耶!」
我沒回答,只是把袋子遞過去。他接過,拿了一顆,咬下去的時候表情皺成一團。可他仍然吞下去,然後笑得很大聲。
「果然很鹹,難怪叫鐵蛋,吃了牙齒都變鐵做的吧!」
我也笑了,那是母親離家後,我第一次笑得不那麼勉強。
我們開始常常一起去老街,他買飲料,我買鐵蛋。坐在河岸邊,風吹過來,帶著海水的鹹味。那樣的時刻,會讓我暫時忘記家裡的空洞。
可是阿哲沒有一直留在我身邊。
高三那年,他隨父母移民去了加拿大。臨走前,他約我最後一次去淡水。夕陽很美,天空泛著金紅色。他一邊咬著鐵蛋,一邊說:「以後我大概吃不到這個了,妳以後吃的時候,能不能幫我多吃一個?」
我笑著答應,可當時心裡卻有種說不出口的疼痛。
他走後,我仍然一個人去老街。可是當我坐下來時,總會忍不住想起他皺著臉嚼鐵蛋的模樣。味道還是一樣鹹,可是喉嚨卻開始發苦。
二十歲,我上了大學,搬離了家。淡水不再是每天能去的地方,卻成了我偶爾會特意造訪的地點。課業壓力大,心情低落的時候,我就搭捷運過去。
有一次,我在攤子前遇到了一個小女孩。她大概七八歲,雙手捧著一袋鐵蛋,臉上全是猶豫。她的母親蹲下來,說:「這就是淡水的味道哦!」
我愣住了,那一幕和當年的自己幾乎一模一樣。
忽然間,我覺得鐵蛋並不是單純的食物,而是一種重量。它被反覆滷製、曬乾,每一層顏色都像是時間的沉澱。它承載的,是離別、是等待,是那些無法說出口的遺憾與思念。
二十二歲那年,我在捷運站偶然遇見母親。
她比記憶中憔悴許多,臉上的皺紋加深了。她看見我時,愣了一下,然後才勉強笑起來。
我們找了家咖啡館坐下,母親說了很多,關於她離開後的生活,關於孤獨。但她說,她沒有後悔離開父親,唯一後悔的是離開了我,她的聲音有些顫抖,眼淚落了下來。
我默默地將餐巾紙盒推向她,沒有多說些什麼。這些年是怎麼走過來的,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能安靜的聽著。
臨走前,她從包裡拿出一袋鐵蛋,放到我手裡。
「每次去淡水,我總會買一袋鐵蛋。還記得嗎?妳小時候第一次吃的時候,皺著眉頭,卻還是全部吃光了。」
那一刻,我幾乎快要哭出來。可是我忍住,只是點點頭,把袋子收進包裡。
後來我想,鐵蛋對我來說,已經不再只是淡水的特產。
它像是一個容器,把我的童年、母親的背影、阿哲的笑聲,都一顆顆封存起來。每次吃下去,心裡就會翻湧,痛苦與安慰交織在一起。而我也像煮鐵蛋的阿婆一樣,不斷的用最鹹的滷汁一次又一次的煮蛋,直到外殼堅硬似鐵,就算摔在地上,也碎不了。
然而,即使是強到誰也傷不了的地步,它的內心依舊是柔軟的,只因它將所有的溫柔都包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只留給真正懂它的人品嘗。
有時候,我也想,如果有一天我有了孩子,我會不會也在淡水老街上,遞給他一袋鐵蛋,輕聲說:
「這就是淡水的味道啊!」
或許那時候,孩子不會明白,就像我當年不明白一樣。可等到他長大,他就會知道——鐵蛋的重量,不在於它有多硬、多鹹,而在於它承載的那些故事與記憶。
淡水的天空依舊是灰色的。可當我坐在河邊,拿出一顆鐵蛋,咀嚼著那種鹹香時,我忽然覺得,這灰色裡其實藏著溫柔。
那是一種不會消失的溫柔,像鐵蛋一樣,反覆滷過,最後成為生命裡最堅硬卻也最柔軟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