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運動這件事情,我的記憶總是從家族裡的午後開始。那時我們還小,家裡前面有一條筆直的巷子,堂弟、弟弟與我常常在那裡比誰跑得快。起跑的時候總是喧鬧,腳底踢起灰塵,空氣裡混雜著汽油味與陽光的熱氣。跑完一趟,我們會趴在膝蓋上大口喘氣,假裝彼此在意輸贏,其實只是享受那股「活著」的氣息——汗水、心跳、笑聲,構成了那個年紀對運動最直接的理解:奔跑就是自由。
如果說運動帶給我的第一個快樂是來自身體,那第二個快樂,則是來自自然。也許是因為從小生活在山邊,家裡出門就是坡,抬頭就能看到遠處的山線。那樣的風景讓人習慣用腳去丈量距離,用氣味去辨別季節。夏天有泥土的氣息,冬天有松針與霧的味道。後來我發現,自己之所以喜歡運動,不只是因為想讓身體變強,而是因為在運動的過程裡,我能重新回到那個與自然同呼吸的節奏裡。
印象深刻的是小學某一年的春天,父親帶我到陽明山賞花。那時正值花季,整座山像是被粉色的雲包圍。車子緩緩爬坡,窗外是成排的櫻花樹,微風一吹,花瓣像雪一樣飄進車裡。父親一邊開車,一邊笑著說:「等你再大一點,這裡的海芋季也很漂亮,到時候天氣會冷一點,但空氣更乾淨。」那時我不太懂為什麼他會那麼喜歡開車上山,也許只是單純想離開城市的擁擠,也或許他早就知道,山上的風能讓人安靜。多年後我才明白,那些與父親並肩走在山路上的片段,其實是我與運動最溫柔的連結。不是為了競爭,也不是為了健康,而是一種與時間共處的方式。我記得那天我們沿著花卉試驗中心的小徑慢慢走,途中停下來拍照、吃茶葉蛋,父親偶爾指著山腳下的霧說:「那裡是我們剛剛上來的地方。」那句話像是一種象徵——運動不是逃離,而是循著原路,再次看見自己。
後來上了研究所,學業與生活的壓力讓我漸漸遠離運動。每天被文件、報告、計畫壓得喘不過氣。直到某一年的冬天,父親問我要不要再去陽明山走走。我那時正準備期末報告,本想拒絕,但他說:「有時候運動不是要練身體,是要讓腦袋有空氣。」我想了想,還是上了車。那一天氣溫很低,山路旁的草都結了霜,花田裡開滿海芋,白得像是從雲裡長出來。父親說,這是他最喜歡的季節,因為冷得剛剛好,花開得最純粹。那趟旅程成了我們之間難得的沉默時光——沒有太多對話,只有呼吸與風聲。
從那之後,我對「運動」這個字的感覺改變了。它不再只是身體的鍛鍊,而是生活的一種節奏。就像爬山時,你不能一直抬頭看頂峰,也不能只低頭看腳下的路。你得在呼吸與步伐之間找到一種平衡。這樣的節奏,後來我在寫作與教學裡也常想到。教學像登山,寫作像呼吸,兩者都需要耐心與節奏。
我後來也嘗試慢跑。起初總是撐不過十分鐘,心跳太快,腳也酸。可當我開始調整呼吸,把速度放慢時,竟發現那股熟悉的節奏又回來了。風從身邊掠過,汗水從額頭滑落,那一刻我突然想到父親曾說的那句話:「運動不是讓你變強,而是讓你知道什麼是放鬆。」的確,當你跑得夠久,就會發現運動並不在於速度,而在於能不能與自己和解。
我也記得研究所某個夜晚的場景。那時我剛寫完論文的一章,腦袋一片空白,突然想起白天看到的陽明山照片。於是我戴上耳機,走到學校後山的小徑。那裡沒有什麼人,只有蟲鳴與微弱的路燈。夜跑的時候我沒有特別的目的,只是想讓腦袋動起來。途中經過一棵大樹,我抬頭看到星星透過枝葉閃爍,那一刻我竟有種熟悉的感覺——彷彿又回到了那條和父親並肩的山路上。
也許運動帶來的並不是進步,而是一種記憶的重現。那股呼吸的節奏、那份汗水與自然的對話,會在你最需要的時候回到身體裡。它提醒你:無論你身在何處,仍然有一部分的自己在那座山上,緩慢、堅定地走著。
有時候我在課堂上看著學生,也會想到這些事情。許多學生討厭運動,總說太累、太熱、太無聊。但當我問他們:「你們有沒有試過邊走邊看夕陽?」有些人會露出驚訝的表情。我說:「那也是一種運動。」運動不一定要流汗,它可以是散步、是園藝、是騎腳踏車,也可以只是走進大自然,讓眼睛從螢幕上暫時休息。那是一種生活的節奏感——讓人重新找回呼吸的感覺。
回頭想來,父親帶我賞花那件事,或許在他心中並不是什麼特別的回憶。但對我而言,那是一種「運動的原點」:它讓我學會用腳步去體會時間,用呼吸去感受生活。如今我偶爾還會去陽明山,有時獨自開車,有時帶學生。海芋依舊盛開,山路依舊彎曲,只是身邊少了那個熟悉的身影。每當風吹過臉,我仍會下意識地抬頭,看著那片霧氣瀰漫的山谷,彷彿能聽見父親的聲音在耳邊說:「慢一點,呼吸。」
運動,其實是一種與時間共生的藝術。它教會我們如何慢下來,也教我們在疲憊時重新啟動。人生就像一場長跑,起點與終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路上的每一次轉彎、每一次喘息。正如同那年冬天,我和父親在海芋田旁停下腳步,他笑著說:「不急,走慢一點也很好。」那句話,我後來在許多時刻都想起。
也許,這就是我對運動的真正理解——它不只是鍛鍊身體的方式,而是讓人學會與世界、與自己、與時間對話的一種練習。當我們願意用腳步去丈量生活的長度,用呼吸去感受歲月的溫度,運動便不再是「活動」這麼單薄的詞,而是一種生活的姿態,一種存在的證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