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再講什麼日本是儒家社會了。你說，日本難道沒有引進儒學嗎？有，這當然有。
這聽起來很矛盾，但跟日本的義大利麵不是義大利人的麵一樣，日本的臺灣鹹豆漿也不是臺灣喝的到的鹹豆漿一樣，日本把儒學工具化，但終究不是「華夏泛孔文化圈」的一份子。
享保改革是德川幕府時期最大規模的改革之一，財政方面推行專賣，某方面延續到了日治時期臺灣的專賣制度。行政改革方面則確立了漢字在日本公文書裡的地位（日本政府保存的公文書許多卷宗可以追到享保改革這一年），明治維新後，新政府也沒有放棄「漢字公文書」的原則，大規模的語言改革是發生在麥克阿瑟的GHQ統治時期。今天要特別談的，則是享保改革所推行的民間教育政策。日語文獻則稱為「庶民教育」的改革。
日本學者（如大石學等人）發現，在推行這些大規模改革時，幕府內部官僚早就知道儒家很多原則，不符合日本國情。像是古老儒家帝國的統治術有一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先不管孔子這句話本來是什麼意思，但之於華夏泛孔文化圈來說的統治者來說，就是統治者最好不要讓人民太聰明，人民最好不要知道太多，不然容易造反。德川家康是論語粉，幕府的官僚對這教條不陌生。
江戶初期，德川幕府照著這老教條操作的時候，卻覺得很不順心。想去鄉下收稅，鄉民卻整天起義（爆發一揆），讓他們感覺到，有時候社會很動亂，可能是出於刁民素質太差（誤）。
政治上跟財政上，德川幕府十分重視農村控制，在這節骨眼，江戶可以選擇像清帝國中後期一樣放棄國家深入農村這一路線，也可以換個辦法，選擇逆著論語的教條來操作。
於是，德川吉宗任內，背其道而行，放棄了「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教條，開始在鄉下推廣教育，鼓勵人民普遍識字。
這邊特別提一下，德川時期的大名比較像公務員，出於參勤交代的緣故，許多大名的重心跟親友在江戶，回地方去反而像「出差」。地方的日常治理，則依賴各種基層官僚，有如今日科長、司長那樣的角色，以利管理各個村落（自然村）。江戶初期，大名來收稅時，鄉民容易覺得被剝削，時常爆發動亂。
德川吉宗的改革之所以著眼於庶民教育，則是建立在這條信念上：如果讓民眾識字，至少鄉民看得懂公文跟政令，可以更容易官吏溝通，或許很多動亂跟鎮壓可以避免。雖然跟後來明治政府的教育支出比起來，江戶幕府仍顯得保守，但在統治思維上顯然跨出了一大步。
成果如何呢？明治維新的初期，日本男性的自署率（能寫出自己家人名字跟住址的比例）大概是九成，女性約五成，跟卜凱1930年代在中國華東農村調查時發現大量文盲，多數學童小學唸不到半年相比，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當然，自署率不是很好的識字率指標。明治政府為了要壯大帝國陸軍，辦了幾次的壯丁識字調查，第一次調查時，發現識字不代表具備足夠的閱讀能力。首次調查發現，能夠閱讀文章並仔細回答閱讀測驗問題的成年男子比例大概才20%（我懷疑臺灣現在做這調查的話這趴數是多少就是了）。這也是明治政府廣設中小學的一個背景。
題外話，附表是從角知行一篇文章裡截下來的統計表，可以看到，明治維新以來的學童就學率，到1905年時已高達99％，這邊稍微提一下這驚人的數字就好，我先不深究明治維新的教育政策。
表一
回到江戶時期的享保改革。
之前在研討會時遇到一個日裔經濟學家叫中村，說他爸（老中村）是在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教日本經濟史的，寫過一本書說日本明治維新以來之所以能現代化跟經濟成長，一個驅力就是農村基層組織，遠比其他發展中國家（如中國）發達，可惜這說法不被美國經濟史家重視。老中村已經過世，不然我還蠻想問問老中村說，江戶以來的幾個大改革，怎麼貢獻了這個農村組織化的過程呢？
至於享保改革的「儒學教育」，這東西掛了一個牌子叫儒學，但跟和風洋食是日本料理不是洋食一樣，當時日本的確有在各地藩校教授儒學，但既未引進科舉取士，也未引入八股文，各種日本儒學的解釋跟明清以來的詮釋極為不同。至於在鄉間，民間教育（包含寺廟提供的）重視基本識字、算數。的確，享保改革有推廣《六諭衍義大意》，但這基本上就是把朱元彰的「各安生理、毋忘憲章」用日文解釋一遍（見圖一），主要內容就是叫鄉民要多多孝順父母、工作要認真，不要當8+9鬧事之類的。
圖一
但同時，享保改革在文教方面還有一個重點，就是放寬對於西洋學問的審查，包含「漢訳洋書」在內，有許多的蘭學（以及更確切來自西歐的新學問），在這時期得以被引進到日本當中，這一政策又被叫作「洋学奨励政策」。這難道又是輕易從儒家得出來的結論嗎？如果是，那麼清末在改革時不會那麼困難。
很多人會因為明治二字出於「聖人南面而聽天下，嚮明而治」，就覺得日本是個儒家社會。從這方面來看，或許吧，但和風洋食是日式料理還是西洋料理？我想老外多半會覺得是日式料理。
寫了這麼長，只是網路上看到很多人說日本在「明治維新」時脫儒、脫亞才得以現代化。我覺得這有點以偏概全。
其一，日本人沒有否定儒家，只是將其變成日本的東西而已，日本不是儒家社會，但日本也不是完全不把儒家當一回事，只是變成了自己的版本，就跟日式臺灣鹹豆漿一樣。
其二，要脫儒、脫亞豈是一朝一夕，很多明治政權的基礎，是這些江戶時代的改革累積下來的，過程也十分痛苦的（享保改革後馬上遭遇了不小的反作用力....）。
至於江戶政府推動漢字公文系統的前因後果，等未來讀多一點相關討論再來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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