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社交媒體泛濫的現代世界,「朋友」似已成為一種可以無限延伸的數字。我們在 Facebook 動輒擁有數千名「好友」,在 Instagram 可能追蹤無數帳號,甚至在職場平台 LinkedIn 與世界各地的陌生人連結。看似人際網絡前所未有之廣闊,然而,當夜深人靜,在螢光幕前,人們却往往感受到說不出的孤寂。——這正是當代人際関係最耐人尋味的矛盾:連結無限,真情有限。 2025年10月7日,《華爾街日報》(The Wall Street Journal)發表一篇題為〈Our Brains Evolved to Socialize—but Max Out at About 150 Friends〉的報導,再度喚起大眾對於「鄧巴數」(Dunbar’s Number)理論之關注。
文章指出,儘管科技使我們能夠輕易接觸成千上萬的人,但人腦的構造自遠古以來未曾改變,我們真正能維繫的有意義關係,依然受限於一個驚人地小數字——大約150人。真的是這樣嗎?實在令人很驚奇。
社交大腦的演化極限 這個數字其實源自英國牛津大學心理學家羅賓.鄧巴(Robin Dunbar)在1990年代的研究。他比較了靈長類動物的大腦新皮質(neocortex)體積與其群體規模,發現兩者呈正相關——大腦越大,社交群體越廣。依據這一「社交大腦假說」(Social Brain Hypothesis),鄧巴推算出人類能夠同時維繫的穩定關係約為150人。 這些關係並非泛泛之交,而是「彼此認識、互動頻繁、具信任感」的社交網絡。 進一步的觀察顯示,人際關係呈現分層結構:最內層約5人,是我們情感上最親密的圈子——家人、摯友;再往外15人,是我們願意傾訴心事的朋友;外圍的50人,屬於熟識與常互動者;而最外層的150人,則是我們能在社交場場合理地稱為「朋友」的群體。 鄧巴的結論簡潔而深刻:「人類的社交能力並非無限擴張的產物,而是演化留下的認知折衷。」換言之,我們的腦能處理的情感關係有上限。超過這個界限,信任、共感、記憶與關懷的連結便會迅速稀釋。修正與辯論:科學的自我更新 近年來,這個「150」的數字受到重新檢驗。2021年,《Biology Letters》刊登了〈“‘Dunbar’s Number’ Deconstructed”〉一文,研究團隊以更新的靈長類資料與統計模型重估人類群體上限,結果顯示範圍可能介於69至292人。學界由此質疑:「150」是否被過度神話化? 然而,即便如此,大多數研究者仍然同意「人際關係存在認知與時間的實際限制」。這一限制未必精確定為150,但確實存在於我們的神經與心理結構之中。心理學家指出,每一段穩定關係都需消耗時間與情感能量,而這兩者皆屬有限資源。正如人類無法同時聽懂十個人說話,也無法同時維繫幾百段親密互動。 牛津學者近期的後續研究更進一步證明:在社交圈層中,外圍圈的人數可以浮動,但核心圈(5人與15人)的規模在不同文化與族群中幾乎一致。這意味著:「親密的密度」才是人類社交的本質,而非「網絡的廣度」。
科技的幻象:我們真的更接近彼此嗎? 社交媒體興起後,許多人以為人類終於突破了這道生物學極限。Facebook 的「朋友」數可達五千,Instagram 上的追蹤者甚至可以成千上萬。但研究顯示,這些數位連結往往屬於「低情感投入、低信任、低互動」的關係。
一項2022年發表於《Nature Communications》的研究指出,即使網絡規模增大,個體在幸福感、歸屬感方面的提升仍然微弱,部分使用者甚至感到焦慮與孤立。原因在於——科技雖然改變了互動方式,卻無法改變人腦的設計。我們仍然只能在有限的時間與情感能量中,選擇誰值得我們傾聽、誰值得我們掛念。社交媒體提供的是「廣度的幻覺」,卻常以「深度的流失」作為代價。 心理學者形容這是一種「關係的稀釋效應」:當連結太多而互動太淺,我們對每個人的記憶都變得模糊,最後,眾聲喧譁中只剩下些許孤獨的回音。 從數據回到人心:真正的「朋友」是誰 《華爾街日報》的報導在結尾寫道:「認識這些演化上的限制,並非要我們拒絕科技,而是要提醒我們:連結的價值在於品質,而非數量。」這句話點出了「鄧巴數」在人文層面的意義。
在無限擴張的網絡中,真正值得珍惜的,是那幾位願意聆聽、能夠同鳴共感的朋友。他們或許不多,卻構成我們情感的重心——那5人、或者15人,使我們的生命得以安頓。 在一個以「追蹤者」與「點讚數」衡量存在感的時代,重新認識「關係的有限」其實是一種解放。它讓我們學會取捨,學會在喧囂中保留真正的傾聽與陪伴。人類的心靈容量也許無法無限擴張,但正因有限,我們才懂得何謂珍重。 尾聲:演化的真義 「鄧巴數」不是冷冰冰的統計,而是一面映照人性的鏡子。它提醒我們:人類之所以能成為社會性生物,不在於我們能擁有多少朋友,而在於我們願意為彼此付出的時間與真誠。 當科技推動我們向外連結時,或許也該留一部分時間,向內傾聽——傾聽自己、傾聽身邊那幾個真正重要的人。 最終,我們會發現:演化留給人類的,不是限制,而是一種智慧——在有限中尋找深度,在衆聲喧譁中保有真情。 □參考資料(精選)□ 1. Pérez-Barbería, F. J., et al. (2021). “‘Dunbar’s number’ deconstructed.” Biology Letters, Royal Society. https://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8103230/ 2. Dunbar, R. I. M. (2018). The Anatomy of Friendship: Evolution and the Social Brain. Trends in Cognitive Sciences. 3. Bzdok, D. & Dunbar, R. I. M. (2016). Social Brain Hypothesis: A Review of Neuroimaging Evidence. Cerebral Cortex. 4. Hampton, K. N. et al. (2021). Online social networks and well-being. Nature Communications. 5. The Wall Street Journal (2025). Our Brains Evolved to Socialize—but Max Out at About 150 Friend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