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圖/《徵人啟弒》電影海報;僅作報導及評論用途)
我並不討厭這部電影,但在看完電影開場的第一場戲之後,我有了「接下來兩小時會相當難熬」的念頭。韓國導演朴贊郁的第 12 部劇情長片《徵人啟弒》,在今年威尼斯影展入圍主競賽,由李炳憲、孫藝珍主演,改編美國作家 Donald E. Westlake 在 1997 年出版的小說《The Ax》。故事描述一個韓國造紙工廠的中階技術人員面臨裁員危機,為了要維護家庭原有的生活品質,他在重新面試一年未果之後,決定展開謀殺計畫,消除求職路上的三名競爭者。
電影開場,描繪出一個終極的中產階級精神圖像,無庸置疑地以男性視角出發,家庭中的父親——也就是主角柳萬洙(李炳憲)——不穩定的精神狀態將會貫穿整部電影,而電影開頭的第一個暈眩與凶兆預示從太陽的光線開始:他所服務的「太陽紙廠」。面對陽光時,他無法清晰看見字樣,這模糊了公司對他工作成就的肯定,與內裡夾帶的裁員訊息意涵。
在開場,我們看見一個標準的圖像:柳萬洙在庭院烤肉(材料是公司贈來的鰻魚),他有一個美若天仙的妻子,且對白中暗示夫妻之間的性生活和睦(女性的性化在電影中被強調,而有趣的是,在妻子於中段說出對白之前,我們會暫時忘記李炳憲本人也有難以置信的俊美外貌);他的小女兒擁有大提琴才藝、他的兒子和兩隻忠犬都願意接受他帶有團結意涵的擁抱(同樣地,這個動作在電影尾段會再次出現),他身後的宅第不只是代表經濟實力的居所,也是他白手起家(Self-made)的自我價值象徵──「我擁有一切」,而緊接著,秋天就要來臨。
庭院轉入黑夜,而我的不安並不來自緊接而來的裁員訊號,而是我開始意識到這會是另一部與我隔絕的電影。如果我對於主角「擁有」的事物沒有想望,我該如何期待這個故事會與我有關。我喜歡朴贊郁的電影,但看他的電影總像是賭博,從《原罪犯》(Oldboy,2003)、《親切的金子》(Lady Vengeance,2005)到《分手的決心》(Decision to Leave,2022),我感覺它們都非常好,像是一個工藝絕佳的電影人,但我總是不被觸動──如果這樣說起來有任何道理。
朴贊郁的電影總是充滿各種極端的角色反應,從童年陰影、青少年成長、中年愛情、晚年信仰危機,每一種人生中可能碰到的難關,動輒都要用血的代價來紓解,很難說這種描繪方式讓我坐立難安,但至少是無所適從,「有這麼嚴重?」。然而,我熱愛《我要復仇》(Sympathy for Mr. Vengeance,2002)與《蝙蝠:血色情慾》(Thirst,2009),我認為他的電影在特定時刻會碰觸到我對人生終極問題的想像,在那些特定時刻,我會擁抱這種極端,所以我願意賭博。
《徵人啟弒》的英文標題:「No Other Choice」,其實聽起來就像是回應「有這麼嚴重?」的一個笑話。「我沒有選擇」,真的沒有嗎?從電影前段出現的美國高層主管,到中段的各路失業者、激起暴行的角色,人人都會說自己沒有選擇,但真的沒有嗎?朴贊郁把選擇鋪滿在情節當中,只是角色的權力落差、各式偏執,讓他們各自沒辦法/不願意看見可行的其他發展,「沒有選擇」是角色們的決定,而不是情境給出的前提。朴氏的工藝精良,除了透過情節來內化「角色極端行為」與「觀眾尋常生活」可能的關聯之外,那些我們在預告片裡面看到的、豐富多彩的、不明所以的極端鏡頭,通通會在觀賞電影的時候,被一個又一個地撿拾回來。橫向跳舞、打火機對位剪輯,仍然不明所以,但幾乎能搖晃觀眾的心態,相信電影中的極端世界,可以透過形式被增添瘋狂的合理性。
在資本主義世界底下面臨風險,而一個人(或一家人)鋌而走險,發展出笨拙且怪形怪狀的黑色行動,這個主軸在黑色喜劇裡面並不少見。我們不需要與階級意識森嚴絕望的《寄生上流》(Parasite,2019)比較,有很多可愛的電影都反映出類似的焦慮:假作真時真亦假,重拍版本的《我愛上流》(Fun with Dick and Jane,2005)裡面有 Jim Carrey 最動人的演出之一、杜琪峯的《奪命金》(2011)很清晰地展現過資本世界下,幸福美滿的結局如何讓人不由自主地驚懼;在這裡提及三池崇史的《拜訪者Q》(Visitor Q,2001)或黑澤清的《東京奏鳴曲》(Tokyo Sonata,2008)似乎有點硬要,但如果說電影裡面有些明確的橋段讓我產生聯想,我相信並不會太過份。當然,朴贊郁在《徵人啟弒》當中表現的夕陽崗位與 AI 自動化焦慮,與以上電影都沒有關係,但能夠肯定的是這個故事本身並不新鮮,它描繪的狀況也並未間斷地出現:人陷入工作與社會價值共織的網路,並在裡頭如此地迷失自我,以致必須透過極端行動來維護搖搖欲墜的一致性。
我並不能完全同理一個父系角色維護家庭與自我認同的偏執,這讓我對《徵人啟弒》要講的故事並不特別感興趣,但是,隨著主角緩慢地展開量少而質精的殺戮旅程,我也慢慢開始感受到一點超出預期的樂趣:觀眾在故事中感受到,主角柳萬洙接觸到的每一個人,都像是他自己的一個碎片。他的受害者可能手藝精良、寧願放棄高薪工作也要死守崗位;他的受害者可能一心為兒女著想,為了維護孩子的生活,願意低聲下氣養家糊口;他的受害者可能代表一場幻夢,象徵那個「沒被淘汰」的未來也並不會比較快樂,家人並不會真正同理他,他只會依靠社群軟體的形象和酒精麻痺自己,說服自己仍然有個可欲的未來存在,藉此忽略自己被職場剝削的陣痛。
柳萬洙接觸他們之中的每一個人,每一個行動都像是看到自己的一部分在自己眼前死去,「我不是自願的」、「你的女兒幾歲」、「我搬來半年了,今天是第一次生起營火。」柳萬洙的旅程於此出現一條修業路上的象徵指示牌,他要像是爬上樓塔一樣,見證每一種欲望與痛苦的消失,見證每一種空洞的必然,讓每一杯惡質的混酒與油膩的炸雞油漬穿過腸胃,才能夠打開塔頂上的寶盒:一個兌換他原初目標的承諾。但承諾的本質是空洞的,空洞指向每個人都是每個人欲望的化身,層層剝開之後,只剩下空缺是確實的,而誰能填補空缺,甚麼樣的路徑或敘事使他填補空缺,都再無意義。
朴贊郁沒有放棄對風險的描繪,如同電影中不斷被強調「紙無所用」的未來不確定性、或是巨型 AI 自動化流程工作的無機感,但真正的恐怖並不建築在此處,而是透過小女兒的大提琴琴音來表達,一個在故事中段始終無法被證明存在的精神象徵,最後實際地演奏,成為被夫妻兩人確實保護住的價值,這道琴音串起電影中無數次行動的一致性,一種對家庭的想望,在內在的動機中不斷輸送著柳萬洙的動力;而電影的最後,柳萬洙戴上耳塞,關閉了女兒琴音在背景的象徵意涵,以便同時隔絕 AI 紙業工廠運作的巨大噪音。他身處在一個琴音與工業噪音共織的未來;一個夢想和現實共謀的世界,提醒我們,要非常、非常努力,才能規避所有風險,最終獲得墜入虛無之資格。我仍然沒有辦法在這裡找到與《徵人啟弒》的共鳴,我認為我又賭輸了一次,但我並不討厭這部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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徵人啟弒/No Other Choice,南韓,朴贊郁,20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