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觀測#536] 世界霸權的貿易利益高於秩序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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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有玩過光榮的「大航海時代」的話,應該會知道,在大航海時代中你就算是當商人或者冒險家,你還是得好好武裝你的船隻,在上面安上裝甲火砲以及有足夠的士兵。

那是因為在十六世紀至十八世紀的海上貿易中,到處都是海盜,敵國的商船也會攻擊你。加勒比海盜,英國私掠船攻擊西班牙商商,巴巴里海盜,倭寇以及鄭成功都是那時代的事情,大航海時代初期幾乎是海盜的天堂。

就算沒有海盜,因為商船經常都要靠岸與補給糧食與水,每去一個港口,就會被當地的邦國與地方政權干涉,輕則收稅重則襲擊搶奪貨物與船;鄭和下西洋時明明帶了那麼多人,那些各地的邦國都沒在客氣的。每停留一地就被抽一次稅,遠洋航行就算安然回家都可能就交了幾十次保護費,你就知道當年的海上貿易是多麼困難。

在那時代航海是非常危險與暴力的事情,一旦出海陸上國家的法律與秩序就不再存在。沒有武力保護自己根本就做不了生意,因此那時代的海上特別是遠洋貿易風險較大,這自然也會變成貿易的成本。當年的船隊從美洲獲得金銀,印度獲得香料,非洲獲得奴隸,再安然回歐洲,就能得到莫大的利潤,這種暴利即使危險但歐洲各國還是欲罷不能。

當然,玩過大航海時代的朋友都知道,船隊在中途消失的理由太多了,從風暴,壞血病到老鼠都可以讓投資者血本無歸,這才引導致了歐洲社會盡可能的想方法去降低失敗率以及貿易成本。這也是為何大航海時代刺激了科技發展的原因,因為航海是甚麼奇難雜症都有,你搞天文學搞羅盤定位,搞火砲防海盜,搞能夠治病的醫藥防壞血病,暴利航海家們都會付錢。

有多暴利呢?葡萄牙皇室資助達伽馬從 1497 年起航,經歷兩年,那些船在印度的卡利卡特買了大量的胡椒與肉桂,最終兩年後回到歐洲賣出,利潤是六十倍。三年一賠六十,比特斯拉還要猛是不是?航海就是那個年代的科網投資,翻身機會,這樣的暴利也是引來盜賊與地方政權干涉的原因。

既然那麼賺錢,葡萄牙的阿爾布克爾克,就打算直接跑去佔領卡利卡特,被印度佬打爆了。所以他就在想,不如佔領另一個地方方便做香料生意算了?就攻擊另一個較弱的小邦國,這次就成功了,奪取了印度的果阿,果阿就成為了葡萄牙船隊一個安全的補給地,並可以繞過沿岸不少地方貿易,降低了貿易的成本與風險。發覺這招有效,葡萄牙人就開始在貿易路線的非洲各岸,設置一些給商隊補給的小型聚居地,方便賺錢就是歐洲搞殖民地的初期原因。(所以我們沒有月球與火星殖民地,因為暫時還想不到怎賺錢)

初期的殖民地是貿易站,後來為了增加利潤,便運一些奴隸去當地種農作物去貿易,那就是我們比較熟悉那種種咖啡,種香蕉,種煙草,種棉花的農業殖民地。你可能會問為何歐洲農奴那麼多為何不自己跑來種田?答案是當時未有冷氣機,歐洲人不喜歡非洲印度濕熱,所以歐洲人的農奴與廉勞都寧可去北美那種氣候比較接近歐洲的地方。

但是,因為奴隸越來越多,當地的土地能種賣錢農作物,自然不會種糧食,而導致糧食不足,歐洲人又變成要開拓一些糧食殖民地,專門種蕃薯玉米這些東西去讓奴隸不要餓死,海上貿易從慢慢演變了常態的巨量運輸。

那時候的商船還是必須武裝的,對於歐洲人來說,當然想帶少點士兵以及拆掉砲座,去多裝一些貨物賺更多的錢。所以他們想到了,不如利用貿易利益去養個海上警察,長期專門打擊海盜,先不論全殲,至少讓他們不要公然祭出大艦隊截劫,那商船不就可以裸跑了嗎?這種「水警」就是歐洲各國建立海軍的利基,海軍本身雖然是賠錢的,但海軍可以降低貿易成本,也是間接有利可圖。

這就是今天世界警察的祖先,一群用武力去降低航運成本的人。他們的存在,讓大量的奴隸可以運去殖民地,再讓大量便宜的糧食給奴隸,讓有飯吃的奴隸生產最多的奢侈品,賣回歐洲的貴族盈利,就這樣,大家才有糖可以做甜品,有煙可以吸,以及有咖啡與茶可以喝。這些光是你落樓下茶餐廳就有的享受,背後可是海上武力。

海軍的興起導致了海盜的沒落,有政府補助的海盜,打敗了自負盈虧的海盜。一開始各國就發展自己的海上警察,各自保衛自己的航線,有時還會合作大家一起發大財之類。不過最後還是錢作怪,越來越多人貿易,競爭就越大,奪取殖民地利益越多,結果大家就開始互相攻擊對方的航線,爆發了戰爭,海軍既保衛自己貿易又奪取別人的貿易。

最後在十八世紀的七年戰爭中,法國要同時打陸戰與海戰,預算分散;而英國作為一個島,把所有東西押注在海上,把海軍不斷的擴張,封鎖法國的貿易,不斷摧毀法國的海軍,並在法國沒有空顧及歐洲以外的事時,到處拔法國與西班牙的殖民地,特別是拔掉法國在印度的殖民地。法國本來想要越過英倫海峽武力解放英國留島不留人,英軍主動出擊,在葡萄牙與法國沿岸先發制人打爆法國的船,讓法國大軍站在岸上呆站,法國人的軍隊雖然一腳就可以踩扁英國,但沒船根本過不去。

七年戰爭破壞了那麼多法國的船,產生了一個副作用,就是自此之後英國的海軍佔了幾乎地球上歐洲各國海軍的一半,背後也拿到了法國大量殖民地去支撐利益,一個英國就壓倒了所有歐洲的總合,英國就成為了最大的水警與最大的海盜,在歐洲上的事情英國不一定能管,但一離開歐洲的海上貿易,大英帝國要你生就生死就死,大英帝國的海上霸權是那時候開始的。

從歷史的發展可以看出,海上霸權的本質,就是一盤盈利生意,他的前題是「貿易利益大於軍事成本」才成立的,短期可以賠本搞海軍,但長期一定要賺錢才能夠維持海軍,因此即使大英帝國建立了海上霸權,也沒去到無向無敵的地步。

戰敗的法國人就很理解這點,所以向英國報復的方法,就是增加英國的成本。那就是煽動英國殖地為帝國製造麻煩,然後就相中了北美洲,因為英國在七年戰爭中產生過億英磅的巨額債務,是用向北美殖民地徵稅去支付的,結果就搞出了北美叛亂與美國獨立,法國人還自己派出地面部隊參戰。

對於這些暴民英國本來是武力鎮壓的,但北美鄉民們雖然每戰皆輸,可是又重新聚集,令英國不勝其煩,北美又地廣人稀,長期防守鄉民三不五時到處開花非常花人力物力,英國的士兵能夠在印度等地產生更大效益,跟北美鄉民爭奪玉米田就很不划算。

海上霸權是個盈利生意,世界警察的秩序必須高收益低成本,這點驅使了英國寧可接受美國獨立。在當年在北美,支持美國獨立的人還不足三份一,其他大部份人都是想置身事外的日子人,或者是直接支持英國的建制派,就這樣被遺棄了。

在美國獨立後,可沒扯甚麼鬼人權自由,第一件事就是清算這些前朝遺老,各州都立法沒收親英派的土地與財產。成人被抓出來批鬥,美國鄉民直接塗東西去他們的臉上,小朋友會被欺負,當然也禁止投票與出任公職。這些人受不了唯有移民離開北美,現在很多加拿大人祖先就是當年離開北美的親英派。所以英國拋離自己的子民(可不是甚麼盟友,而是貨真價實的英國殖民),這件事是被罵到臭頭的,去到英國自己也撥預算賠償,不過人太多根本賠不了,最後就不了了之。

所以那時候自然也有些人大叫大英帝國要玩完了,要沒落了,最大的殖民地也棄守簡直是可恥賤格,至少賤格程度超越今天的川普。但馬後砲的我們當然知道大英帝國才剛要開始,而且拋棄北美殖民地是正確的選擇,只是當年的人直覺上覺得帝國拋棄責任是沒落的象徵。

但對於英國而言,他們堅守「秩序利益必須大於成本」這一點,如果不拋棄自己的子民就要長期賠本,那抱歉了你那麼忠誠不如移民去加拿大吧。美國獨立使英國不用在北美屯一大堆人,可以把軍事資源分去亞洲非洲中東這些地方,那北美的利益呢?只要美國掌握大西洋航線,陸地給了這些不友善的親法美國鄉民並非不可接受。

這種對於財政與秩序成本的理解差異,反映在拿破崙戰爭之上,雖然軍事天才拿破崙常常創造軍事奇跡,但英國靠國際貿易產生的利益幫拿破崙的敵人補血,拿破崙的敵人死而不僵,拿破崙在東邊就在西邊點火,拿破崙在西邊就在東邊點火,使拿破崙贏來贏去都贏不完。

法國當年還是有盈利殖民地,那就是海地,拿破崙也有派遠征軍去鎮壓海地。法國人就示範了為何英國當年放棄北美是正確的,海地獨立就是北美獨立的鏡像,拿破崙派兵過去鎮壓的結果就是花費了巨額金錢,投入大量士兵與船隻,然後在英國不斷援助海地下全部血本無歸。不賺錢之餘還變成財政負擔,反而加劇了財政壓力,迫使拿破崙要向義大利徵稅引起更大反抗,拿破崙最後才搞懂「成本高於收益」是不切實際的,直接將北美的殖民地賣給美國換現金算了。

法國人軍事很強大狂野,但英國人財政很有原則。隨著戰爭持續了十幾年,法國的財政是不斷削弱的,表面上看英國是小島國法國是大陸國,但實際上英國在財政是越打越有,在後期能負擔的戰費是法國的兩三倍,最後拿破崙還被英國人用錢擲死了。

法國的戰敗才確立了維多利亞時代無可質疑的英國霸權,也確立了英國霸權的重要原則:帝國是建立在盈利上的,世界警察該做的是收支平衡的事情,長期賠錢的事情要停止,即使是賠上威信也要停止。

就這樣經歷了百年的大英帝國全盛期,大英國就是當年的單極霸權,世界警察,長期的維持世界貿易的秩序。那麼為何最後會沒落呢?那就是因為長期和平與貿易秩序下,在十九世紀後期,助造了幾個新興的國家,第一個是憑著西進與資本主義而產生巨大生產力的美國;因為統一並掌握煤鐵而興起的德國;明治維新之後擊敗清朝的大日本帝國。

這些國家因為工業化,而有了建立自身的海軍的能力。英國根本就不可能建立一個足夠同時壓制這三強的海軍,英國的工業能力與殖民地利益連壓制其中一個都感到吃力,特別是去到二十世紀石油工業的興起,使得英國失去了經濟上的優勢,因為支撐起世界帝國靠的不再是香料,煙草,糖與煤,石油變成了新興商品。

當年美國佔全球石油產量 60% 以上,蘇聯 15%,英國就只有 10%-15% 左右,英國本來擁有巨大的全球帝國佔了全球最大的經濟利益,卻因為人類開發了石化燃料以及量產化,而導致了經濟上的優勢失去大部份優勢。而維持現代海軍最需要的是甚麼呢?不是大航海時代的風帆與木材,也不是維多利亞時代的煤與鐵,而是石油。

大英帝國最不幸的地方,應該是明明大包圍擁有這麼多殖民地,偏偏石油就大部份都剛好在自己控制不了的地區,龐大的殖民地反而變成了巨大的防衛負擔,秩序成本接近甚至大於收益,所以在二十世紀前期,帝國就已經開始收縮。因為保障工業資源比起保護一堆鳥不生蛋的地方重要,問題是就算是這樣,英國海軍還是遠不足夠維持收縮了的地區秩序。

最後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德國的北非戰役最終目標就是中東的油田;大日本帝國則是向緬甸與汶萊打主意,目標都是石油。英國在北非勉強擋住了納粹,在東南亞則大敗。英國支撐不起維持秩序的成本,帝國就必然的沒落了,至於香港,新加坡甚麼的,都是秩序崩潰之後必然失去的東西。

還好美國存在,美國憑他強大的工業力,特別是自己有石油。才把大英帝國整個收購回來,而美國也有足夠的海軍實力(十個以上的航空戰鬥群),維持同樣的海上秩序,今天的美國霸權,實際上就是過去大英帝國的延伸,所以美國的勢力範圍,基本上跟全盛時期的大英帝國是大部份相合的。包括了控制了日本海,印度洋,控制了蘇伊士運河,控制了北海,澳紐,將中國當成主要市場等。相比之下,美國還奪去了日本在太平洋上的島,所以比起大英帝國多了一個太平洋的霸權。

而大英帝國面對的問題,對於美國也是完全成立的,以軍隊維持地區秩序的成本,是否要高於秩序帶來的收益?所以美國的戰爭,基本上都是圍繞著石油的,因為在中東產油區打仗,或者維持石油航線與新加坡的安全,對於美國來說毫無疑問有經濟上的必要性。但是那些跟產油區無關的地方,是否要干涉,那就是非常可議的事,特別是高成本高風側的長期戰爭,美國就在南越受過教訓,最後的結論是這種戰爭其實是可以避免的,就像英國為了財政而放棄北美一樣,美國也應該放棄南越。

無論如何,都沒有甚麼雖遠必誅之理,終究還是事情是否值得做的問題,而這又多數取決於經濟因素與軍事成本,而不是意識形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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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立的方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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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並不介意觸及一些可能你們覺得很敏感的問題,例如臺灣為何不是獨立國家呢?如何穩固中港臺的人的基本人權?要如何面對中國那不可定的未來,會帶來經濟、政治和主權上的種種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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