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門太守行》唐・李賀
- 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
- 角聲滿天秋色裡,塞上燕脂凝夜紫。
- 半卷紅旗臨易水,霜重鼓寒聲不起。
- 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此詩為樂府舊題,多寫邊塞戰爭。具體創作背景有爭議:一說作於唐憲宗元和九年(814),張煦徵討振武軍之亂,李賀賦詩鼓舞士氣;另一說據《幽閒鼓吹》,詩為早年呈給韓愈之作,時間約在元和二年(807)。更普遍的看法是,詩借邊塞戰事,反映當時朝廷與藩鎮間的戰亂,寄託詩人對將士的敬意與對家國的關切。
全詩意境從「危機四伏」到「悲壯蒼涼」再到「決絕堅定」層層遞進。開頭渲染敵軍壓境的緊張;中間鋪陳戰場的血腥與蕭瑟;結尾以將士視死如歸的壯舉收束,將戰爭的殘酷與報國的豪情融為一體,營造出雄渾悲壯、震撼人心的藝術效果。
如今再看這首詩,卻有另番感受。“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古語流傳千載,道破的卻是封建帝制的階級桎梏與精神綁縛。在 “君權至上” 的體制下,這句話從來不是個人才華的正途,而是將民眾智慧、個人防身之本,馴化成封建權貴的統治工具 —— 所謂 “報君”,本質是為高門大族的利益張目,以底層民眾的血汗與尊嚴為代價,堆砌王朝的繁榮與貴族的榮華,層層盤剝間,是無數平民的沉淪與苦難。
唯有 “一將功成萬骨枯”,才道盡歷史最殘酷的真相。回望封建戰亂年間,秦統六國的戰旗之下,是無數農夫丟下鋤頭、埋骨沙場的慘狀;漢唐開邊的功業背後,是千村萬落生荊杞、寡婦孤兒哭荒墳的淒涼。名將的豐碑由白骨鑄就,王朝的興盛靠鮮血澆灌,這才是站在億萬人民立場上的清醒之語,是對封建戰爭邏輯最沉痛的質問。
人類歷經數千年血與火的洗禮,終於邁入二十一世紀的文明時代。和平不再是奢侈品,而是全人類的共同底線;文明不再是口號,而是不可逆的時代潮流。從兩次世界大戰的慘痛教訓,到當今全球命運與共的共識,早已證明:戰爭從來沒有勝利者,只有無數家庭的破碎、文明成果的毀滅。任何鼓吹戰爭、渲染對立、販賣仇恨的思維(如,無厘頭的增加國防預算,武器競賽,建造核潛艇等),都是對人類數千年文明進步的背棄,是對億萬人民追求安寧生活根本利益的踐踏,必將被時代唾棄、被人民反對。
「黑雲壓城城欲摧」 以誇張比喻,寫敵軍壓境如烏雲密布,城池岌岌可危;「甲光向日金鱗開」 則見陽光穿透雲隙,映照鎧甲如金鱗閃耀,暗喻守軍嚴陣以待、士氣未滅,形成 「危中見壯」 的張力。
「角聲滿天秋色裡」 從聽覺寫號角回蕩,烘托戰場肅殺;「塞上燕脂凝夜紫」 從視覺寫凝血如紫,極言戰事慘烈,聲色相融,渲染悲壯氛圍。
「半卷紅旗臨易水」 化用荊軻典故,寫夜襲時軍旗半卷、隱秘疾進;「霜重鼓寒聲不起」 狀寒霜凝重、戰鼓低沉,暗示環境嚴酷與局勢艱難。
「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以燕昭王築黃金台招賢為典,直抒將士不惜以死報國的忠誠與決絕。
這首樂府歌行的押韻佈局頗具巧思:首聯循平水韻「十灰」平聲韻押韻,後四聯則轉用「四紙」仄韻貫穿,形成「平起仄承」的韻律節奏。值得玩味的是,十灰韻部字在文讀系統中存在兩類核心韻音 ——/-ue/ 與 /-ai/,若嚴循文讀押 /-ai/ 韻,雖契合韻書規範,卻與後續四紙韻的 /-i/ 韻在音感上存在明顯扞格,導致吟唱時韻律轉折過於突兀,缺乏流暢銜接的韻味。
此時,若改用十灰韻字的白讀音 /-ui/,便能巧妙彌補這一間隙:/-ui/ 韻與四紙韻的 /-i/ 韻同屬「止攝」韻系,韻母核心音素高度相近,吟唱時平仄轉換間音感順承自然,既保留了韻部轉換的層次感,又強化了全詩韻律的和諧性,可謂「以白讀補文讀之隙,以鄰韻通押助節奏流轉」。
事實上,詩詞吟唱向來難脫語音流變與地域口音的影響。從兩漢先秦的上古音到唐宋的中古音,語音系統始終處於動態演進的過渡之中,韻部的讀音差異本就是語言發展的必然結果。細究十灰韻部的音韻軌跡,粵語中的 /-oi/ 韻可謂這一過渡階段的典型標誌 —— 它既帶有上古音 /-ai/ 的韻尾痕跡,又蘊含中古音 /-ui/ 的韻腹特徵,音值介於 /-ai/ 與 /-i/ 之間,恰能印證韻部讀音從古至今的演變脈絡,也為後人理解古代詩詞押韻的靈活性提供了鮮活的方言語音佐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