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泥娃娃:當恐懼來自未完的愛
——心理師看《泥娃娃》
「他是個假娃娃,不是個真娃娃,他沒有親愛的爸爸,也沒有媽媽...]
這是我小時候印象最深刻的兒歌。旋律溫柔又帶點悲傷, 歌詞不像其他兒歌那樣單純甜美, 反而有種無法言說的遺憾與失落。
它唱著一個有著人類五官的孤兒娃娃,
但眼睛不會眨、嘴巴不說話。 那種「藏在裡面不能(或不肯)說」的感覺, 正是恐懼的開端。
最近上映的恐怖片《泥娃娃》(Mudborn),
正是從這首童謠出發。
故事講述一對夫妻(楊祐寧、蔡思韵 飾),
丈夫從凶宅帶回一尊泥娃娃。 這個以真實嬰兒比例製作的泥娃娃, 在一次意外的連結後,對妻子產生了異常的執著。
一場超自然鬧鬼,由此展開——
當愛被壓抑、當失去無法說出口,
恐懼就會代替悲傷出現。
母愛的投射:當愛成為囚禁
在現實生活中,親情的綑綁常以「愛」為名。
特別是老人對空巢期的擔憂, 或是父母對孩子離開家的恐懼。
泥娃娃在片中,成了母親對孩子、對關係、對「失去」的投射。
它像是挽留,也像是寄託,更像是一種控制。
母親在泥娃娃身上放入未說完的愛、
沒能完成的照顧。 越想守住,越是用力拉扯, 愛成了一種無期的囚禁。
這讓我想到臨床上常見的「替代性依附」。
特別是那些遠離原生家庭、獨自撫養孩子的母親, 因為太害怕失去, 而將所有愛都傾注在孩子身上。
或許,
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個「泥娃娃」,
只是形狀不同。
懷孕與恐懼:身體被佔據的感覺
懷孕,是一種創造,也是一種被佔據。
體內孕育新生命,本該充滿希望, 卻也象徵著「界限的模糊」。
母體與胎兒的融合,讓「我」與「你」暫時難以分開。
這正呼應了依附關係裡最深的張力——
愛,有時是一種佔有;而母愛,甚至可能成為無法逃離的牢籠。
「你的孩子不是你的」——
這句話,對某些家庭來說何其沈重。
「過度融合」本身就足以成就一部生命的恐怖片。
當無法區分誰是誰, 放手代表著失控、徬徨, 甚至是深深的罪惡感。
泥娃娃,彷彿隱喻著這種不安。
童謠與文化創傷:熟悉的東西變得陌生
《泥娃娃》最迷人之處,
是它用「熟悉」創造出「恐懼」。
那首原本安撫孩子的歌曲,忽然成了召喚恐懼的咒語。
佛洛伊德稱這種經驗為Uncanny(恐怖的熟悉感)——
當熟悉的東西變得陌生, 心理的防線就崩潰了。
童謠原本屬於安全與童年的世界,
如今卻揭開了家庭、母性、信仰的裂縫。
這也是台灣恐怖片的獨特之處:
從文化底層的信仰與禁忌出發, 揭露我們對「家庭」與「情感連結」的焦慮。
在《泥娃娃》裡,真正的恐懼不是鬼,
而是對失落的遺憾、傷痛和憤怒
當愛無法告別,恐懼就會留下
泥娃娃無聲地見證、承載著人們不敢說出的痛。
我想到很多案主,
在創傷、成癮或關係失落之後, 也會創造出一個「心裡的泥娃娃」—— 那是無法放下、又無法修復的, 一部分的自己。
有時候,我們以為在面對「鬼」,其實是在面對「被遺忘的情緒」。
當哀傷沒有被指認,
它就會以恐懼的形式回來。
恐懼不是邪靈,而是被壓抑的愛。
心理師的觀影邀請
看完《泥娃娃》,我心裡久久難以平靜。
恐怖片讓人尖叫, 但真正觸動的, 是那份「我以為早已放下」的失落。
如果你願意,也許可以問問自己:
你心中是否也有一個「泥娃娃」?
那個你不願放下的過去, 那段你以為忘了的失落。
我們都曾試著把痛苦封印成故事、把愛塑成形。
但真正的療癒,來自於能夠說出來—— 因為說出來, 就是讓它回到人間。
結語:放手,也是一種愛
紀伯倫在〈論孩子〉裡寫道:
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
他們是「生命」對自身渴望的兒女。 他們經你而來,卻非從你而來; 他們雖與你同在,卻不屬於你。
放手,不是遺棄,
而是一種深刻的祝福。
當我們學會讓生命自由流動,
恐懼就會化成溫柔的光, 照亮那些還沒說完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