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看著李安回到台北,為 2025 年的金馬影展現身,影展特別單元重映《斷背山》。這回我沒有進戲院再重溫一次,畢竟那熟悉的山巒、帳棚、營火,介於青春與遺憾之間的氣味,一直都在我的心頭。忽然意識到當年在電影院裡第一次看《斷背山》的人,如今大多已經走到人生的另一個階段,身邊的人事全都變了,唯獨那座「山」還穩穩地站在記憶深處。
於是我回頭去翻自己二十年前在 Blog 上寫的舊文,那是一個還在學著說出自己、也在學著理解同志電影的時候。這篇文章是當時回答好友的疑問,關於它怎麼被拍、怎麼被誤讀、也怎麼悄悄改變了我們看待「兩個男人的愛情」的方式。如今找出來原文重貼,既是給那個二十年前的自己一個回望,也是為這段記憶留檔。

我看《斷背山》時,沒有流下淚,觀影過程只是覺得苦,很苦!想到從前、想到自己、想到電影、想到關於《斷背山》的意義,說不出口的情緒在心窩翻攪著,電影本身並不難,即使李安展現了他從影以來最多的電影語言手法及技巧,可是《斷背山》能夠成為話題作品,就在它讓人感動的因素很複雜,特別是那段每個人都曾經歷過未竟的「斷背山」式戀情…
千頭萬緒不知何處說起,畢竟這是部自己涉入甚深的電影,所以就以看完電影後的這些日子,朋友間的疑問與對談中的解答,粗列一些我覺得值得記下的片段—

Q:片尾恩尼斯說「I Swear」是什麼意思?
《斷背山》電影結束在恩尼斯打開衣櫃,抱著他曾經沾血的白襯衫,覆蓋在過世的傑克藍襯衫外,噙著淚水、紅著眼框說:「Jack, I swear.」,鏡頭緩緩搖向窗外。這個畫面當然有著出櫃的象徵意思在,不過在這場戲之前,是他的大女兒—小艾瑪 Alma Jr.,來跟他說她即將成婚,希望他能夠出席婚禮;為了自己覺得污穢、有罪的同志戀情而不再上教堂的恩尼斯,決定出席大女兒的婚禮,自然為結局戲的出櫃—正視自己同志身份,提供了強力證據。不過在這場戲中,還有更多值得玩味的段落,例如他問艾瑪一句話說:「妳愛他嗎?」艾瑪回答說:「愛。」愛需要更多的理由去解釋嗎?想當然是不必!因為艾瑪此刻的年紀,一如他在斷背山上遇到傑克時的19歲。
成年人往往不懂年輕人身陷愛情時的熱情,要嘛是早就忘了,不然就是沒有嚐過愛情的滋味,恩尼斯聽到艾瑪的回答後,自然想到自己那段永生難忘的回憶;除了19歲這個因素外,當年從斷背山下山後就預定成親的恩尼斯,也曾猶豫該不該許下承諾—這在原著中的描寫,在電影裡就是恩尼斯在婚禮時猶豫不決的態度,還被牧師提醒要吻新娘,如果不明白李安的改編,可能會覺得恩尼斯只是單純地反應不過來。

如果讀過原著小說,其實後面還有一小段描寫,是從這之後,傑克會出現在恩尼斯的夢中,還是他初見時的模樣,只是醒來枕頭有時會濕,雖然偶爾濕的是「床單」。在這詼諧的描述之後,小說作者安妮普露Annie Proulx卻寫著「修(補)不了的就得咬牙隱忍」,一如恩尼斯過去處理事情的個性。
相較原著小說與電影的改編,電影裡的這畫面,當然是指如果再來一次,恩尼斯願意「承諾」傑克的心願,可能是兩人遠離世俗,回到斷背山過著兩人的生活。《斷背山》最成功的就是拍出這份超越性別、超越生死的纏綿感情,生死不渝的浪漫。
至於為什麼要說「I Swear」而不說「I DO!」,可能是有別於異性戀男女在結婚時所有的保證。至於衍生意義,如果聽過 All-4-One(合而為一)合唱團唱的抒情名曲〈I Swear〉,大概就可以當成這個畫面的註釋。
Q:傑克究竟是怎麼死的?
在恩尼斯寄了張明信片給傑克,卻收到他身亡的消息,他打電話給傑克的妻子—露琳。露琳的說法是:他死於換車輪胎時的氣爆;恩尼斯卻相信,他是死於輪胎撬棒(被人毆打致死)。要看一部電影的改編功力,《斷背山》這幕兩人電話對談戲,可以稱為範例,電影中藉著兩人對話時的表情眼神,以及講話的語氣,兩方的說詞都有可能是真,也有可能是假,只是李安在這時加入了恩尼斯的回憶片段,增添了傑克為什麼會那樣死去的複雜性。
還原到當年的時空背景,1983年,那是一個「愛滋」這個字才剛被醫學界提出、社會大多仍不明所以、同志依舊被妖魔化的年代,加上保守氛圍,這是有可能的事情;時至今日,同志一樣招來殺身之禍,更不用講出櫃了。在1998年十月,懷俄明州大學的一位大學生 Matthew Shepard 因為有同性戀傾向,於是被無情地謀殺了,頭蓋骨被槍托重擊到碎裂,身體被以十字架的姿勢悽慘地掛在牧場圍籬上,六天後在醫院過世(這故事曾被改編成 HBO 電視電影《真相拼圖 The Laramie Project》)。
但是身為一個同志,我實在不願接受傑克是被亂棒打死的情節。我的理由是:第一,這樣的作法對同志而言,是何其殘忍的解讀,那種存在的歧視夢魘不變,恩尼斯與傑克的悲劇將會不斷重演;第二,如果真的是被社會仇恨同志者所殺,《斷背山》的格局將會變小,還不如視傑克的死為一場單純的意外,也可以為後來的恩尼斯出櫃時保留想像空間。此外,李安在處理傑克死亡的畫面,是以抽色處理,死亡的人是年少未留鬍子的傑克,影像重疊的是童年時,父親帶他看著被私刑殘殺的同志牛仔陰影,兩相對照,那份對同志恐懼的死亡陰影盤踞,更能解釋恩尼斯為何多年來不敢給予傑克承諾。

Q:每個人心中都有「斷背山」?
李安那句:「每人心裏都有一座斷背山」,早已經不知用了幾次了,以前是每個人心裏都有一個玉嬌龍或綠巨人,這回變成了斷背山;玉嬌龍是反抗傳統體制、綠巨人是對抗生存暴力,那「斷背山」呢?
每個人對「斷背山」的解讀絕對不同,我想電影之所以能夠引起廣大的迴響,也是緣自於這部份。對上過斷背山的人而言,它可能是一生只有一次的甜蜜回憶,而這份回憶,足以讓人回味一生,因為遺憾所以才美,一如《英倫情人》的手札、《麥迪遜之橋》的信件、《鐵達尼號》的海洋之星;另一方面,對於沒上過斷背山的人而言,那是一種對於愛情理想的渴望,具有黯黑魅力卻讓人裹足不前,怕踏出一步就粉身碎骨。一如李安所說:「每個人心底深處都有一座『斷背山』,那可能是愛情最黑暗部分,連我拍攝時都感到害怕!!」

Q:為什麼兩個男人這麼容易就ㄍㄚˋ上了?
我的答案是:「因為寂寞。」
李安或原著,都沒有正面回答這兩位主角是不是同志,他們從小都很孤單,生命都很艱辛,活在社會最底層。可是卻在斷背山上,這個單純的自然環境裡,譜出一段同志戀情。從電影中明顯地看到傑克是主動的一位,他會偷看後照鏡裡的恩尼斯,也會偷視洗澡時的裸體,甚至在「初夜」當晚採取主動,後來還試圖和另一個男人,建立他與恩尼斯做不到的夢想家園。
只是這樣就是同志嗎?是不是或許已經不是重點!在兩人喝醉酒的當晚,恩尼斯主動地說了很多話,在這無人來臨的自然大地,兩個人敞開心胸,順著情慾而走,這段發生在斷背山上的感情卻因為年輕,就顯得純粹,也因為自然,而有了溫度。電影裡,伴隨著兩人情感升溫的,往往是來自於「火(傑克在夜晚裡看著對山恩尼斯升的紅火點)」、「陽光(恩尼斯望著盤旋上山的傑克馬匹)」,因為冷,為了取暖的共眠;隔夜因為寂寞的冷,恩尼斯再次擁抱傑克裸露的胸膛,也種下兩人糾纏一生的情與愛。

如果證據不足,那我再提一個畫面,就是二十年後,當傑克看著剛大吵一架的恩尼斯離去時,插入的回憶鏡頭,是兩人抱在一起,佇立在火前,為了這片刻溫暖,傑克二十年不忘;此處容我節錄書中文字:「斷背山上那年遙遠的夏天,其中一段令傑克回憶、渴望起來既難以壓抑也無法理解。當時恩尼斯朝他身後靠近,抱住他,以沉默的擁抱滿足了某種共享而無關性愛的饑渴。…兩人如此在營火前站立良久,火燄拋出微紅光塊,兩具肉體的陰影結合為一根緊靠岩石矗立的樑柱。」

Q:電影裡的基督教影響?
恩尼斯因為覺得自己污穢而不上教堂,也因為覺得自己無法克制情慾的爆發而有所愧疚。《斷背山》的故事放在一個帶著清教徒陰影的年代,這個故事也提供一個非常基督教式的解讀面向。
在美國文化的開拓墾荒中,清教徒式的自苦自立、大男人式思維裡,「情慾」無法被認同,「同性情慾」更是罪不可赦。在戒律森嚴的美國中西部牛仔世界裡,斷背山一如兩人的伊甸園:在沒有道破、沒有肉體關係之前,兩人的所做所為一如所有牛仔電影所描述的陽剛式萬寶路世界、牧羊畫面的隱喻;但在激情夜過後,滿天漸佈的烏雲暗示將來的考驗,被狼襲擊、剖肚的羊屍一如祭典的犧牲品,為電影提供了基督教的解讀—在上帝賜予的伊甸園裡,因為吃了禁果而天崩地裂,貶為凡人承受試煉的苦。
這就是為什麼兩人在1963年離開後,再也沒回過斷背山,斷背山變成愛的理想國、伊甸園;這就是為什麼電影最末,當恩尼斯答應女兒小艾瑪前往教堂參加婚禮,會讓我動容:如果自己都無法原諒自己,又怎麼會讓他者來原諒你?!

Q:是不是同志,看這部電影會有差別嗎?
我想多少還是有差別的。這個問題我不想只以我的同志經驗回答:不要說同志情慾的敏感地帶的區別,就算是愛上已婚男的痛苦,或是為了某些因素,必須走進婚姻制度的男同志苦衷,連我都只能理解、無法體會,更別說是身陷其中的同志們。
但是李安電影的有趣之處,就是他會在獨特的題材中,萃煉出共通的人性來。同性戀情的電影,進入21世紀後早已經是大鳴大放的題材,卻也有著氾濫的景象:從少男少女的情竇初開、肉體挑動感官刺激,到情慾探索的酷兒思潮,不管是控訴還是挖掘、呈現還是探討,都不如李安這回在《斷背山》中,揉合同志、愛情、時代、文化、生活…甚至是被當成標的的「牛仔電影」類型。如果不清楚同志的情慾,並無損觀看電影的樂趣。

Q:我最感動的電影片段-
在與一些朋友討論的過程中,很多人感動於大衣包小衣的畫面,或是片尾的「我發誓!」畫面,不過對我而言,當我看到恩尼斯在第一次離開斷背山時,蹲在一旁嘔吐哭泣,我感動於李安拍出同志在認同自己過程裡的煎熬;當兩人在四年後再度重逢,恩尼斯坐立難安的期待,情不自禁地在後巷擁吻傑克,我感動於李安拍出了那種只屬於男人式的激情;當兩人首度出遊,全裸地跳下懸崖入水,我感動於那種放任天地間自在悠遊的暢快;當然,艾瑪在廚房質問恩尼斯多年來不語的背叛時,那種由靜轉動的場面調度,我更感動於李安從一個優質作者邁向大師前的轉變。
「我們本來可以幸福的,現在,我們卻只剩下斷背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