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謝謝你,醫生⋯⋯我還是好想他⋯⋯」
在患者過世後,我一走進病房,家屬忽然撲過來抱著我,眼淚濕透了我的衣袖。這不是我第一次在醫院看到患者過世,卻是第一次被家屬這樣緊緊擁抱。
那一刻,我甚至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只能靜靜站著,讓她的情緒在我懷裡傾瀉。
這名患者本來就是高風險族群:糖尿病、心衰、洗腎、截肢、多重抗藥性感染——他的病史幾乎是一長串醫學縮寫的集合。
可偏偏,在過去的幾天裡,他的狀況反而顯得穩定,不論是臨床症狀、影像檢查、還是檢驗數據都相對穩定,甚至讓人鬆了一口氣。
誰也沒想到,前一天下午,他突然異反常態地嚷嚷著說要出院。
「我不想再治療了!我不想再花家裡的錢了。」
所有的檢查結果都沒有明顯異常,但他眼神裡有種奇怪的光芒。這種「怪怪的」狀態,大家並沒有想太多,他的家屬也跟我們一起安撫他好好接受治療,我只是將這個插曲記錄下來,並交代值班醫師留意一下他的身體狀況。
到了半夜,他忽然虛弱地對在一旁陪病的妻子說:「我有事情要告訴妳。」
但當時太晚了,他的精神有些恍惚,似乎只是太累了。因此,他的妻子勸他先休息,等天亮再說。
當時沒有人想到,這一句「等天亮」成了永遠。
當天稍晚護理師巡房時,他早已沒有呼吸心跳。
經過一夜的搶救後,隔天清晨,正式宣布死亡,他的病歷上多了一行冷冰冰的紀錄。
我曾在一些病房的老人身上見過「迴光返照」:明明病得很重的患者,突然精神奕奕,想聊天、想出院,過不了多久卻撒手人寰。
只是這一次不同,患者才中年,沒有任何明顯的理由讓我們往那個方向去想。
正因如此,當我面對家屬時,心裡有種難以言喻的震盪:死亡不是逐漸走近,而是瞬間奪走。
不過,事後,主治醫師沈重地對我們說:「其實以他的狀況,如果那天真的插管救回來,反而才是無底洞的開始。」
這句話讓我心頭一沉,或許他當時的「出院念頭」,某種程度是在死亡前,對家人最後的體恤。
那天,我再次深刻地感覺到,死亡有時不是放棄,而是另一種對所愛的溫柔。
我原本以為,家屬對醫師的感謝,多半是感謝「努力救治」、感謝「用盡方法」。
但那一刻我讓我更明白,他們的感謝不一定是因為結果,而是因為「有人陪著走過這段路」。
那個擁抱讓我感到非常沈重,當中既帶著的悲傷,也帶著感激。
它也讓我感覺到,希望並不是總要寄託在未來——康復、痊癒、回家——有時候,希望只存在於當下。
是有人願意守在病床邊;是有人願意理解你的痛苦;是有人在最黑暗的時刻,沒有離開。
這種「希望」並不解決病痛,但卻能在死亡裡,留下一點光亮。
希望不是等待未來,而是活在今天
《活出意義來》中,法蘭克說:「人只要知道『為什麼』,就能忍受幾乎任何的『怎樣』。」
我想,對那位家屬而言,他的「為什麼」可能不是醫療結果,而是「愛過、被陪伴過」。哪怕生命走到了盡頭,那段被理解的時光,仍能成為承受失去的理由。
而對我而言,那個擁抱也提醒我:醫療不緊緊是學術的診斷,或是冰冷的數據與處置,也包含了與病人共度一段有限的時光。
死亡不是醫治的失敗,而是人與人關係的另一種收束。
那天我想起一段古老的禱詞:
“Now I lay me down to sleep, I pray the Lord my soul to keep; If I should die before I wake, I pray the Lord my soul to take.”
醫療不只是與病痛死亡征戰,也是讓人即使走到盡頭,仍能帶著愛與陪伴同行。
這個患者的故事給我的教訓,是我不要把「希望」看成只能存在於未來的東西。
希望不是痊癒的承諾,不是明天一定會更好,而是今天我們仍願意陪彼此走一段路。
明天不一定會來,但今天的陪伴與關係,依然有它的意義。這段過程中的陪伴,很多時候比結果更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