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相關科系,真的可以做科學傳播嗎?」
「我要怎麼讓其他人相信我寫的東西是真的?」
「害怕寫出錯誤的內容」
在我從事科學傳播的路上,前中期最讓我感到害怕的一件事情,是「科學講求正確,我怎麼肯定我寫出來的稿子一定是正確的?」
這個問題困擾了我非常久,我很擔心自己撰寫的內容是錯誤的,一點也不專業,賠掉了自己的信用,但當時的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每次寫稿都戰戰兢兢。隨著研究工作、寫手、編輯等身分的轉換,一路上看到不同的科學傳播活動,我逐漸有了新的體會。
可能你也有相同的困擾,也可能這從來沒有困擾過你,不管哪樣都很好。這篇文章中,我想分享如何在保有自己風格的前提下,確保如實轉譯科學知識,讓自己的文章可以禁得住更多檢驗,並累積信用資產。
雖然不能保證完全不會有錯誤,但藉由這個機會,我們可以更進一步探討「真的不能錯嗎?」以及「錯的時候會怎麼樣?」等有趣的思考。
閱讀原始文獻而非二、三手文獻
大家或多或少都會從新聞上獲取資訊吧,但你們有沒有想過新聞消息是從哪裡來的呢?
在台灣,為數不少的中文科學新聞源自於外電編譯,也就是找國外的新聞,寫成中文報導。但是國外媒體的報導又是哪裡來的?國外的新聞同樣是媒體採訪專家後,記者撰寫而成的報導。
舉例而言,閱讀中央社新聞〈床蝨可能成破案奇兵 研究:吸血後保存人類DNA達45天〉可以發現這篇文章源自於法新社;用中文新聞的關鍵字搜尋,則可以找到許多篇英文報導,如〈Loved in Malaysia, loathed elsewhere: scientists turn bedbugs into crime solvers〉,該篇報導也提及作者為法新社(Agence France-Presse)。
如果是一般讀者,看到新聞獲取新知就夠了,但假如你今天感興趣的是床蝨,你覺得這個科學研究好有趣,好想知道它到底在做什麼,甚至是自己也寫一篇文章來介紹床蝨,我建議你用研究者的名字(Abdul Hafiz Ab Majid)和期刊名稱(Scientific Reports)搜尋到它的原始發表文獻〈Human profiling from STR and SNP analysis of tropical bed bug, Cimex hemipterus, for forensic science〉。
在搜尋的過程中,或許你會驚訝地發現,中文或外電報導的內容僅佔原始研究的一小部分,文獻可能有更重要的資訊並沒有在新聞中被揭露。很好,或許這時你已察覺,不同媒體在轉譯報導時,會根據各自的目的(受眾、點擊率)跟背景(對床蝨的了解與否)而挑選其中一部分的資訊報導。
所以,假若你認真想要撰寫科學傳播文章,就得盡量追溯到源頭,獲取原始且具有脈絡的資訊,才有辦法用更全面的角度闡述這項研究成果的價值與重要性。
自己撰寫文章時,也請記得附上撰寫時所參考的資料和文獻,當其它人因為你的文章而感到好奇或質疑時,才有辦法按圖索驥找到你曾經看過的那篇文章。
掌握科學精神與說故事態度
科學精神
根據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網站,「科學精神」代表從事科學研究時所應秉持的信念與態度,如注重實證、客觀和求真等。後泛指一般客觀而有系統的研究精神。而前面提到閱讀原始文獻代表的即是一種重視既存證據和求真的展現。
即便不是自己親身進行研究,也要秉持著科學精神撰寫科學傳播文章:哪些資訊是已知且肯定的?我們依據這些資訊為推論的基礎;哪些資訊是新納入、可辨證的?我們需要思考它是否與既存邏輯相通;哪些資訊是不確定的?我們應對未定論的事情抱持好奇但保留的態度。
「科學」不代表總是對的、永遠是對的,而是秉持科學精神、科學態度求知求真。人類對天體運行的認知從天動說轉為地動說,對於生物出現的認知從智慧設計論轉為演化論,我們一直以來相信的真理是有可能天翻地覆的,必須認知到事實可能會改變、可能會有錯、可以被挑戰也可以被質疑。
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只能根據目前最可信的事實,撰寫對應的內容;沒有被證實的事物,則不宜過度臆測並在文章內妄下定論。
說故事
剛剛提完科學精神,緊接著要說的是展現你的個人風格和想像力的部分:我們必須善用「故事」技巧,讓科學內容更容易擴散出去。乍聽之下很矛盾,前面才說求真和證據很重要,怎麼下一段就要編劇情譁眾取寵了呢?
且慢,聽我娓娓道來。
知識是有脈絡的,潛藏在一大片資訊當中,就像葉片上的葉脈。轉譯科學的工作,並非每一顆葉肉細胞都不准動,而是要將葉脈的管路萃取並重現出來,讓其它人一目瞭然葉脈的連接和運輸方式。
說到問題抽象化,一個極為著名的例子是歐拉1735年提出的「柯尼斯堡七橋問題」,根據維基百科的敘述如下:
這個問題是基於一個現實生活中的事例:當時東普魯士柯尼斯堡(今俄羅斯加里寧格勒)市區跨普列戈利亞河兩岸,河中心有兩個小島。小島與河的兩岸有七條橋連接。在所有橋都只能走一遍的前提下,如何才能把這個地方所有的橋都走遍?
在這個故事中,重要的不是柯尼斯堡、不是橋的材質、也不是河的寬度,歐拉想探討的是不重複過橋的路徑,可以簡化為一筆畫問題。因此,今天將小島替換成高塔、將橋替換為繩索,只要點和線的對應關係相當,結果是不會產生變化的!
科學傳播與轉譯的目的,就是在盡量不破壞邏輯線路的情況下,把知識變得更精彩、更好懂、節奏更明確,讓看到或聽到的人可以吸收並久久不忘,用簡單通俗的方式說明就是——說故事。而如何辨別出哪些資訊是可以抽象化或省略,哪些又是關鍵的節點,則是轉譯過程中極為重要的一環,也是相當考驗科學傳播工作者的地方。
關於如何說個精彩的科學故事,已經有位非常厲害的前輩用一本書的篇幅討論這個議題了。在此,我僅附上《怎樣談科學》的書訊,推薦所有從事科學傳播工作的人閱讀。
向專家請益、專訪專家,或自己成為專家
專家之所以為專家,在於他經過長時間、大量、有系統的學習和訓練;此外,他還必須接受同儕的審查,包含但不限於各類考試、學位、證書、檢定或審查。因此,專家招牌背後代表的是一個群體的背書,並不是隨意貼個標籤就可以自稱或被抬捧為專家的。
(當然,擁有學歷或背景,也不能代表這個人絕對具備了專家的經驗和智識,不過在完全不了解一個人之前,我們還是會預設學經歷背後代表的價值。不然我們一步都沒辦法前進!)
我們從事科學傳播時,雖然抱持著科學精神,也有說故事的本領,但絕對會遇到的問題是沒有足夠的時間完整了解一整個科學議題,尤其是在寫稿時間只有一兩個月、一兩週,甚至是只有幾天的時間。在這樣的情況下,若需要撰寫一個相對較大、較難的科學主題,最保險的方式就是求助於專家。讓專家檢視你撰寫的內容,並用他的經驗和知識快速判斷是否有不夠精準或容易造成誤會的地方。
抑或是,我們若對於某個知識感興趣,也可以直接邀訪專家,請他們針對某些主題或議題發表專業的想法,我們再將這些內容轉化成好讀又精彩的文章。
如果你更加渴求知識,在撰寫科學傳播文章後想要更深入了解你所不知道的事情,你當然可以閱讀更多書籍與原始研究文獻,並嘗試和科學家禮貌地接觸、討論,了解科學社群的人用什麼方法探究知識、關注哪些未解的懸案。
長此以往,相信你也有機會往更專業的道路前進。
長久進行,累積信用
最後,我想分享一個重要的觀念:信用是需要累積的。
科學和藝術、政治、感情一樣,儘管要求證據,但也同時要求「可信」,正是因為我們相信研究者擁有學術倫理,相信發表在期刊上的研究成果是真實的,相信大家都秉持尋求真理的目標前進,科學研究的機制才可以一直運作下去。
同樣地,科學傳播時也需要在每一次製作內容的過程中,謹慎對待自己處理的知識,盡可能確保科學資訊可以被查證,善用制度或證據支持自己企劃的主題或文章,逐漸建立「這個人製作/撰寫的東西很可靠」的形象。
可靠不代表完全不會錯;事實上,就像前面提到的,科學也不代表完全不會錯。重要的是,當我們發現有地方錯了,我們能不能光明磊落地指出來,有辦法具體挑出錯的地方,清楚說明錯的理由並及時改正。錯了並不可恥,造假對科學傳播來說才是更可惡的事情。
同樣地,如果你想要建立科學傳播品牌,也必須恪守這個準則,並盡可能建立專家審核機制,把關品牌產製的內容。
別因為害怕錯誤而不敢寫科學傳播文章。勤於閱讀原始文獻、擁抱科學精神、不吝與專家接觸、時時對知識保持警覺心,並善用你的說故事技巧讓內容變得生動有趣,相信這個世界會因為你的努力而更加美好豐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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