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都馬請AI寫一寫就好了」
「因為我的文筆不太好，所以請AI幫我潤飾了一下」
「現在AI很方便啊，你們編輯沒有用這個嗎」
以上三句話都是我擔任編輯工作時，學者與大學教授實際跟我說過的話。
近期如果跟三五好友小聚，有機會的話，我都會開個AI的話題，試圖蒐集看看身邊的朋友對AI的看法；簡化來說，回應可以區分為「不覺得AI有點可怕嗎？」跟「現在AI真的好方便」兩類。以二分法來說，我屬於後者。
AI自2023年底大爆發以來，全世界許多層面的人都受到不小的衝擊，在我看到的世界中，對知識工作者的影響尤其劇烈。這樣的現況下，人力、工作被取代是備受討論的熱門議題，科學傳播顯然不能置身事外。
儘管因AI而起的討論方興未艾，但回到沒有AI的世界已經是不可能的事情。這篇文章就我自己對AI，以及AI與科學傳播的觀點，分享一些目前的體會和想法。
我贊成有條件使用AI
對我來說，使用AI與否的判別標準在於目的，如果今天是為了完成被交辦的任務，時間有限且我已經確切知道該怎麼進行，也知道成品需要怎樣的效果、要達到怎樣的水準，考量節省時間與成本的情況下，我會大力且毫不猶豫地讓AI協助我完成。
比方說需要完成制式且每年重複辦理的活動報導、為了篇數績效而必須產製的文案與圖檔、音檔轉逐字稿，或是資料轉換格式，結果不涉及創作成分、一翻兩瞪眼的工作等。畢竟這些工作我都曾熟練操作過，相當清楚人工達成的時間、思考路徑、容易出錯的地方，以及希望達成的具體效果，因此可以把關各個環節，確保成果如同預期。
有個小小提醒是，如果這項工作過去你從來沒有完整做過，或是還沒上手，那我仍建議你人工從頭跟一次，自己先學會整套流程後，再把這項工作外包給AI。
我另外一個使用AI的情境出現在隨意發想的時候。當我有個新靈感、新想法時，有時會請AI提出他知道的資訊或點子，有點像跟同事或跟朋友聊天的時候，會想要徵詢看看他人的意見。但真的使用過AI工具的人也知道，他們的回覆仍然有些模式，就像你可以預期有位朋友總是會給你感性的答覆，或亞洲父母總會給你考公務員的職涯建議一樣。
如果別人給你的建議你不會全信，那AI給你的建議也不能照單全收吧。即便AI可以吃下那麼那麼多的知識，它也會有不同的傾向和限制。所以聽聽親友或AI的看法後，要怎麼做決定，還是得回歸到自己。
不使用AI的情況
我絕對不想用AI的情況，是想要執行或思考有趣的事情的時候，講更白話點就是我想「體會人生」的時候。
如果有頓米其林三星主廚端出來的套餐，你應該會想要自己品嘗那夢幻的滋味，而不是讓其他人幫你節省拿刀叉和咀嚼的力氣吧。
思考、學習對我而言也是如此有趣的事情，所以每當遇到我認為需要認真了解的知識或議題，我會選擇人工花力氣理解，其中可能會有枯燥痛苦的時候，可能有少部分關卡可以請AI協助，但整體輸入或輸出知識的流程，一定會回到真人處理。
就像這系列的科學傳播文章，我不敢保證AI絕對寫不出來，但這些文章必須得是我不假AI之手自己撰寫的。
不光是藉由書寫來爬梳自己的思緒，這個過程本身相當有趣。
AI現在還做不到的事情
花了較長篇幅說明使用AI的時機後，接著想談的是現階段我認為AI可以幫助人們到什麼程度？
其實這個問題應該大家都在想，也很多人不斷在討論，在此我用我自己理解的方式，詮釋一下我眼中AI的能耐。
（雖然現在已經可以用AlphaFold等工具預測蛋白質結構了，但以下僅根據層級類比，尚祈見諒）
高中生物曾經教過蛋白質區分為一級結構、二級結構、三級結構與四級結構。極其粗略地說，一級結構代表由胺基酸串接而成的鏈狀線性序列；二級結構由胺基酸序列在氫鍵作用下形成特定摺疊模式；三級結構由單一條多肽鏈的一級、二級結構組成，在受到側鏈的影響下再摺疊成三維立體形狀；四維結構則由兩個以上的蛋白質單元（一級、二級或三級結構）所構成。
如果將思考的複雜度用蛋白質結構來類比，我認為AI在製作一級結構和二級結構蛋白質的能力已經比人類優越太多了，它們能輕易串接超長的胺基酸，也可以根據蛋白質主鏈正確無誤拼出二級結構。然而，需要摺疊成三級結構時，AI無法辨別側鏈的極性、電荷等特性，將很難做出有功能的蛋白質；當三級結構不穩定也不正確時，顯然無法再把不同的蛋白質拼成一個可以派得上用場的四級結構了。
AI確實可以把單位比較小的事情做好，在同一框架內具有規則或重複的事情也可以依樣畫葫蘆；但牽涉到不同框架間的落差和矛盾時，AI就很難確保大專案的各個環節是邏輯一致且順暢的了。
而確保新產出的成果與現實世界已存在的事物能協調地銜接，是我認為現在AI還沒有辦法做到的事情，也就是我們俗稱的創意、企劃力與判斷力。
也因此，不論如何，我認為2025年的AI是完全沒有辦法取代人類的。
人的動機、人的溝通
關於AI主題，這篇文章我想討論的最後的一點是：情感上，AI沒辦法取代真人的地方。
在人類還沒有達到人類能力的頂點時，我們總會線性地朝著極限邁進，追求更高更遠更強大的成就。然而，當那一天真的到來，我們的下一個目標會變成什麼？
當AlphaGo在2016年勝過棋士李世乭，且實力還不斷在變強的時候，人類的棋藝已經不可能贏過電腦，那為何人們還要下圍棋？圍棋為何沒有從世界上消失？
我的觀點是，下棋仍帶給人們思考與互動的樂趣。我們享受人和人互動時所產生的巧合、共鳴、競爭與意外，那是身為一個人接受他人刺激時自然而然產生的情緒和反應。
科學傳播也是人和人互動的過程。從企劃主題，到採訪專家與撰稿，根據期望的形式彙整包裝，再提供給已知或潛在的受眾。整串知識傳遞是由人與人構成的，因此我認為不管有沒有加入AI工具，都要以「人」為核心運作。
知識是無限的，我們窮極一生沒辦法理解所有的知識，但我認為這項知識是重要、有意義或有趣的，所以我想要把這個訊息傳遞出去；同時，由於我相信秉持著科學精神，以科學態度進行研究，可以探究更多我們所不知道的真理，所以我希望讓更多人認同這件事，並與擁有相近價值觀的人產生連結。
因此，我行動、我企劃、我採訪老師、我接觸受眾，這些都與前面我不用AI的原因相同，源自於我想這麼做，從事科學傳播本身讓人感到快樂。
基於以上「AI與人」、「人與人」兩個原因，即便AI的能力繼續發展下去，即便我們可以請AI在對的地方作對的事情，我也不認為AI會取代人的一切。
回到文章的開頭，我贊成用AI寫文章、贊成用AI潤稿，也贊成編務流程導入AI，只要目的明確，也能把關成果，AI並不會取代我的判斷能力。然而，我也認同使用這個工具必須更加謹慎，以免在追求效率或方便的同時，把自己思考與體驗人生的權利都讓給了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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