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睜開眼睛,我都會看到一個畫面:一位長髮垂腰的女人,臉色蒼白,眼神銳利,站在床邊一角。起初以為是眼花,眼睛眨兩下,即消失不見。雖然只有兩秒,也是心有餘悸,躺在床上慢慢思索,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出現的?為什麼偏偏在我床邊?又為什麼是找上我?這些問題沒人能回答。
日復一日,起床、睜眼、閉眼,她似乎越來越靠近我。
「別自己嚇自己。」我冷靜地自我說服。畢竟只是兩秒的影像,我決定當恍神處理─可能最近壓力太大,天氣太冷,抑或是隔壁小孩太吵。反覆如是,直到今天,清晨剛亮,我動都不動,寒毛立起,感覺到她離我只有一吋遠。
她身上潮濕又陰冷,散發地底纏繞的氣味。這是我第一次除了用眼睛「看到對方」以外,還能「感覺到對方」。我微微發抖,僵直,仍輕動手指,逼自己冷靜─她沒有靠近,但也沒有離開,只是靜靜站在那裡,像一場不肯結束的夢。短短幾秒,大腦飛速運作,複盤各種潛在原因。
我對靈異既沒興趣,也沒去過什麼陰森的地方,但她還是出現了。我裹著棉被,硬著頭皮退到房間角落,決定正面對峙。抬起頭時,她正站在原地不動,像早就知道我會這麼做,眼神一下子對上來。
目光和我相撞的瞬間,我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力量往我身體一扯。眼前一黑,我竟出現在一片陌生的空地,地面滿是亂七八糟的塗鴉,中央有個似曾相識的方盒,靜靜擺在那裡。
來不及反應,視線就被方盒牢牢黏住。它看起來莫名眼熟,很像我小時候用來藏貼紙的鐵盒──被我貼滿卡通人物、亮粉貼紙、貼到密不透風的盒子。後來那盒子不見了,找也找不到,我還難過了一陣子。現在,它卻像是變了形,一臉沉默地躺在這陌生的地方。
或許就是因為這份熟悉,我的腳慢慢動了起來。
我走近一點,盒子開始劇烈震動,蓋子彈開,亮出裡面珍藏的魔女貼紙。那是我小時候最寶貝的一張。亮晶晶的,邊角都被我摸得起毛了,卻始終捨不得貼出去。
我愣在原地,忽然想起來,這盒貼紙怎麼不見的——不是丟掉,也不是用完,而是在某一次搬家、某一次被催促的過程裡,被我順手收起來,就再也沒打開過。
貼紙在盒子裡顫抖著,表情還是閃亮的,卻像被困住一樣,發不出聲音。
我鼻頭一酸。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像是遲到很多年的反應。那些被封在盒子裡的舊回憶,有跡可循,也怪不得誰,但它們就這樣一路長成現在這個我──有點卡、有點累,卻說不上哪裡出了問題。
隨著我壓抑的哭聲,魔女貼紙上那張卡通五官逐漸模糊,輪廓慢慢拉長,閃亮的衣物褪去、髮飾悄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長髮及腰、蒼白又疲憊的臉──就像我床邊的那個女人。
我努力露出一個最溫暖的笑容,摸了摸那張起毛邊的貼紙,說:「謝謝你提醒我。」
空中傳來一聲微弱的哽咽。魔女貼紙的邊角變得柔和,空地裡的塗鴉、黑暗、怨氣像霧一樣散開,最後變透明、消失在空中。我們沒說一句話,卻也不需要再說什麼了。
我閉上眼睛,重新回到屬於我自己的世界,走到鏡子面前─映照一張蒼白、眼神淡薄,長髮及腰的女子,我對鏡子笑了一下:「該剪頭髮了。」
不論我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現在停滯不前的樣子,也該是時候出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