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ㄅㄑ一⋯⋯ㄢ⋯⋯ㄨㄛ」
我揉揉眼,在深夜的房裡檢查拼字。
指縫間溢出的光線,就像犍陀多攀上的蜘蛛絲,尋求著解脫;玻璃映照出白蠟般的面容,我彷彿一名準備登台的演員,等待螢幕跳動的信號。「抱歉在忙」、「剛洗澡」、「真假」⋯⋯
什麼時候開始,沉默變成也需要解釋的錯誤?
拉起嘴角、刪掉情緒、重新組字,在螢幕前,我們都是經過削邊的版本,還怕自己成為最後一個說話的人,害怕被世界遺棄。
我們不再問「我是誰」,而是「我應該呈現什麼」。
海德格說,技術把人抽離存在本身。
早期的網路如潺潺細流,現今卻是滔天巨浪,連喘息的間隙都不願給予。信紙已彌封不了手寫的溫度,郵差與惡犬的較勁只留在童話故事裡,我們被訓練得像是手機的反射神經——紅點、震動、伸手——哪怕內心空洞一片,也要先用笑臉貼圖塞滿對話框。
快,成了禮貌;
慢,是種冒犯。
在演算法底下,互動只是ㄧ連串被計算的行為。
加跑動的格式,逼著感情立刻發酵,結果到頭來只剩鬆散的酸味。它本需要距離、需要等待,需要沉默與停頓,但螢幕可不愛這些;已讀、回覆時間,貼圖、表情符號,我們的心跳成了通知頻率,我們的情緒成了流量關注,我們不停餵養螢幕,卻繼續餓著自己。
這是一個日常可見的故事。
站牌底下坐了個女孩,臉貼著玻璃,指尖如鐵匠般無聲地敲擊,公車轟然駛過,而她的目光,卻只屬於掌心的一片明亮。
手指比眼睛靈巧,推播比心跳真實。
自拍照成了現代的鏡子,沒有鏡子時照玻璃、照相機、照商品反光,想確認自己的臉沒有掉出世界;離線的身體,登出的靈魂——
存在的遺忘!
不是我們離開了世界,而是世界,悄悄退到了螢幕之外。
「已讀未回」是枕邊最大的夢魘,一句「等等」可以編出十種短劇。不是因為對方真的不在,而是我們無法忍受空白,空白就像刀子,割開恐懼與尊嚴。
我曾經試著把手機靜音一整天。
沒有震動、沒有提示、沒有輸入中。
十分鐘,焦躁的情緒就像口袋遺失了鑰匙。
半小時,滿盈的氣球只剩乾癟的外皮,爐上的壺水嘶嘶作響。
兩小時後,窗外的鳥鳴穿過門廊,餘暉染上磁磚蒸騰出霧。
突然間,我發現世界飽滿了整個房間。
注意力開始回到身體、回到呼吸,回到靜坐椅子這件事本身;我聽著心跳,感受眼皮的重量,想起了那些氣味,和那些其實一直都在的聲音。原來「活著」不是漂浮,不是被看見,而是看見正在發生的自己。
螢幕的震動、發光與彈出提醒,這些自以為是的永遠,只是噪音。
真正的陪伴,是能沉默。
真正的體諒,是不用催促。
真正的孤獨不是「沒有人」,而是「能與自己待在一起」。
也許答案不是丟掉手機,而是學會休息,學會在點亮螢幕前問自己:
「我需要世界,還是需要自己?」
當放下手機不再是因為倦怠,是因為我們願意與自己獨處,不再是因為失望,是因為我們想多聽聽內心裡的回聲;這一刻,我們便重新握回了存在的重量。
我關掉螢幕,牆壁裹上真正的夜色。
黑得典雅,靜得溫柔,沒有被看見的焦慮。
就像王爾德說的:
「我們都深陷陰溝之中,但仍要仰望星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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