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北東區的一間高級咖啡廳裡,午後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照得整間店像鍍了一層金。林曉晴坐在靠窗的位子,手裡拿著一杯冰美式,面前擺著一本還沒翻開的設計書。她今年二十二歲,大四,設計系,成績中等偏上,卻從來不擔心畢業後的出路。
爸爸是上市公司的董事長,媽媽是知名的室內設計師,從小到大,她的未來就像一條鋪好的紅地毯:高中讀私立貴族學校,大學直升頂尖私校,畢業後直接進爸爸朋友開的廣告公司當創意總監助理,薪水從八萬起跳,三年後再送她去倫敦念碩士。房子、車子、結婚對象,甚至連未來的小孩要讀哪間幼兒園,都已經有人幫她想好了。
她偶爾也會聽到同學在討論教召、兵役、轉職、租房、貸款,那些詞對她來說像另一個世界的語言。她笑著聽,然後低頭滑手機,刷到帥哥直播就截圖傳給閨蜜群組。大家約好下個月一起飛沖繩慶生,機票酒店有人買單,她只需要帶心情。
曉晴的男朋友換得勤,每次分手都乾脆俐落。那些男生一聽到她家的背景,總是先驚豔,然後慢慢退縮。有人說「我不想當吃軟飯的」,有人說「我受不了妳爸那種眼神」,更多人乾脆不說,就這麼消失了。她也懶得追問,反正下一個很快就會出現,而她從來不需要為任何人改變自己的生活步調。
她過得太幸福了,幸福到連「明天」這個詞都顯得多餘。
另一頭,在新北市一間老舊的公寓樓裡,彼得把剛收到的教召令放在桌上,盯著那張淡藍色的紙看了很久。
他今年三十五歲,退伍已經整整十年。當年當了兩年義務役,當的是陸軍步兵,站過崗、跑過操、睡過戰備坑道。退伍那天,他以為這輩子跟軍營再也沒關係了。
結果沒有。
第一張教召令是退伍後第三年來的,七天。第二次是第六年,又七天。第三次是去年,變成十四天。今年這張,又是十四天。紙上寫得清楚:後備軍人教育召集,時間、地點、注意事項,一樣不少。
彼得苦笑,把召集令折好,放進抽屜。那裡已經有三張舊的,像一疊泛黃的證書,證明他這十年從來沒真正離開過那套迷彩服。
他現在在一家物流公司當倉儲主管,結了婚,有個五歲的女兒。老婆懷第二胎的時候,他還在山上接受教召,訊號不良,打電話報平安都得爬到山頂去借訊號。女兒問他:「爸爸為什麼老是要去當兵?」他只能說:「因為爸爸以前答應過國家啊。」
他沒有抱怨的資格。比起那些還在當兵的年輕人,他已經算幸運;比起那些家裡有辦法幫孩子擺平兵役的同齡人,他也沒什麼好怨的。只是偶爾夜裡醒來,他會想:為什麼有些人一出生就擁有免死金牌,而他得一次又一次回到那個曾經以為已經告別的世界?
曉晴的世界沒有明天要煩惱,彼得的世界卻總有下一次召集在等著。
兩個世界,平行,偶爾在捷運上擦肩而過,卻從未真正交會。
曉晴刷著手機,看到一則新聞:後備教召擴大,十四天成為常態。她皺了皺眉,覺得那些當過兵的男生真可憐,然後滑過去,看見沖繩酒店的泳池照,嘴角又揚了起來。
彼得把召集令收好,走到陽台抽菸。樓下小孩在騎腳踏車,笑聲很大。他看著遠處的山,想到幾個月後又要背起那個熟悉的行囊,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至少,這次回去,希望伙食有變好一點。
他吐出一口煙,笑了笑。生活就是這樣,有些人永遠不用想明天,有些人卻得一次又一次,證明自己還沒忘記怎麼當兵。
故事就這麼繼續下去,一邊是永遠二十二歲的幸福,一邊是反覆被召回的三十五歲現實。
誰也沒錯,只是命運從來不公平,而我們都得在各自的軌道上,繼續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