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從 Starlink 到「金穹」一個正在收斂的未來
我們正在見證一個很少人注意到、但將徹底改變大國博弈本質的轉變。
SpaceX 在 2024 年單獨執行了全球 52% 的軌道發射。Starlink 佔據了軌道上 65% 的活躍衛星。而這些已經很驚人的數字將在Starship商轉後再加上一個數量級,但真正的意義不在商業成就——而在於這套基礎設施正在讓冷戰以來支撐大國和平的核心邏輯失效。
當數千顆衛星形成持續監視網路,當每一輛飛彈發射車從出庫到部署都被追蹤,當 AI 在軌道上即時分析每一張影像,「隱蔽」這個核威懾的基石就開始動搖。更關鍵的是,這不是某個政府計畫可以叫停的——它由數十億用戶的商業需求驅動,幾乎不可逆轉。
這篇文章試圖回答一個問題:為什麼這個未來幾乎已經被「購買」了?以及它對依賴核威懾的極權國家意味著什麼?
或者換個更大膽的問法:在以美國為首的西方秩序帶領人類文明邁出卡爾達肖夫指數 1 的發展過程中,MAD 還能成立嗎?
第一部分:商業太空的現況
發射能力:SpaceX 的壓倒性優勢
2024 年的全球軌道發射統計數據,呈現出一個驚人的樣貌:SpaceX 單獨一家公司執行了 134 次 Falcon 系列發射,佔全球 259 次軌道發射總量的 52%。這意味著,這家位於加州霍桑市的私人公司,其發射能力超過了世界上所有其他國家和機構的總和。
這個數字在 2025 年繼續攀升。截至 12 月中旬,SpaceX 已完成 165 次 Falcon 發射,再次刷新年度紀錄。作為對比,中國全年發射約 68 次,俄羅斯 17 次,歐洲僅 3 次。
這種發射頻率的實現依賴於幾個關鍵因素:Falcon 9 Block 5 助推器的高度可重複使用(目前單體最高紀錄已達 24 次飛行)、發射場的快速週轉(同一發射台的連續發射間隔已壓縮到數天內)、以及高度標準化的任務流程。從 Falcon 9 首飛到第 100 次發射用了約 10 年,而第 300 次到第 400 次只用了不到一年。
Starship:下一個數量級
Starship 是 SpaceX 正在開發的下一代超重型運載火箭,設計目標是完全可重複使用,有效載荷能力超過 150 噸(LEO)、預計V4將達到200+ t。這將是人類歷史上最大、最強的運載工具。
截至 2025 年 10 月,Starship 已完成 11 次試飛。2024 年 10 月的第五次試飛首次成功以「筷子」機械臂捕獲返回的 Super Heavy 助推器。2025 年 8 月和 10 月的第十、十一次試飛中,飛船完成了繞地球半圈的軌道飛行並成功在印度洋濺落,還釋放了模擬 Starlink 衛星。
2025 年 5 月,FAA 批准 SpaceX 每年從德州 Starbase 執行最多 25 次 Starship 發射。SpaceX 同時正在改造甘迺迪太空中心的設施,準備從東海岸發射 Starship。長期目標是每天發射多次。
Starlink:天上的網際網路
截至 2025 年 12 月,SpaceX 已發射超過 10,700 顆 Starlink 衛星,其中約 9,300 顆在軌運作。這使 Starlink 佔據了全球所有活躍衛星的約 65%。用戶數從 2022 年 12 月的 100 萬增長到 2025 年 12 月的超過 900 萬。
Starlink 衛星配備星間雷射通訊鏈路,形成一個軌道上的光學網狀網路。根據 SpaceX 工程師 2024 年初的技術簡報,這個系統擁有超過 9,000 個太空雷射終端,總吞吐量達到每天 42 PB,單一鏈路數據速率可達 100-200 Gbps,最長鏈路距離 5,400 公里,鏈路可用率超過 99%。
Starlink 第三代衛星預計 2026 年上半年開始發射,每顆將提供超過 1 Tbps 的下行容量。這些衛星需要使用 Starship 發射,每次任務預計將為網路增加 60 Tbps 的容量。
商業遙感:每日更新的地球照片
Starlink 證明了大規模衛星星座的可行性,這個模式正在擴散到地球觀測領域:
Planet Labs 運營世界上最大的地球成像衛星艦隊。其 200 多顆 Dove/SuperDove 衛星可以每天拍攝全球陸地的 3 公尺解析度影像。21 顆 SkySat 衛星提供 50 公分解析度的按需成像。2025 年開始部署的 Pelican 星座計畫 32 顆衛星,目標是 30 公分解析度和每日最多 30 次重訪。這些衛星配備 NVIDIA Jetson 平台,可在軌道上執行 AI 分析。
Capella Space 是第一家商業 SAR(合成孔徑雷達)公司。SAR 的優勢是可全天候、全天時成像——雷達穿透雲層,不需要陽光。截至 2024 年約有 15 顆衛星在軌,計畫擴展到 30-36 顆。第三代 Acadia 衛星提供 50 公分以下解析度,關鍵區域重訪時間可達 3 小時內。
BlackSky 專注於快速重訪和 AI 分析。其 Gen-3 衛星提供 35 公分解析度,每日可對同一地點進行最多 15 次重訪。2025 年 6 月發射的衛星在 12 小時內就傳回了中國戈爾木空軍基地的高解析度影像。
第二部分:2030 年的圖景
基於當前的發展軌跡和已公布的計畫,我們可以合理推估 2030 年左右的商業太空圖景:
發射能力
Starship 在經過 2025-2027 年的密集測試後,預計將進入常規商業運營。如果 SpaceX 實現其完全重複使用的目標,每次發射成本可能降至 1,000-2,000 萬美元(對比目前 Falcon 9 的約 6,700 萬美元),每公斤發射成本降至 100-500 美元(對比目前的約 2,700 美元)。
以每次 150-200 噸有效載荷計算,單次 Starship 任務可以部署 50-100 顆中型衛星。如果年發射頻率達到 50-100 次,每年可部署的衛星數量將以萬計。
也就是一但這個未來成真,從軌道運力來看,SpaceX一家就將讓世上所有其他國家、組織、公司總和的運力只剩她總和運力的零頭。
通訊基礎設施
Starlink 預計將達到其第一代規劃目標(約 12,000 顆),並開始大規模部署使用 Starship 發射的第三代衛星。加上 Amazon Kuiper(計畫 3,200 顆)、Telesat Lightspeed(約 200 顆)等競爭者,LEO 通訊衛星總數可能達到 20,000 顆以上。
更重要的是星間雷射通訊的普及。SpaceX 已開始提供「迷你雷射」終端給第三方衛星,使其能接入 Starlink 網路。這意味著其他公司的衛星可以利用 Starlink 的全球低延遲通訊基礎設施,而不需要自建地面站網路。
遙感能力
如果 Planet、Capella、BlackSky 等公司按計畫擴張,加上新進入者,商業遙感星座的規模將達到:
- 光學衛星:500-1,000 顆(多家公司總計)
- SAR 衛星:100-200 顆
- 高光譜/特殊感測器:50-100 顆
這個規模將實現:全球任意地點每日數十次重訪、30 公分以下的常規解析度、全天候成像能力(SAR)、以及軌道上的即時 AI 分析。
邊緣運算與自主協作
新一代衛星將普遍配備邊緣運算能力(如 NVIDIA Jetson 平台),可在軌道上執行:影像品質篩選、變化檢測、目標識別、以及數據壓縮。結合星間雷射通訊,衛星可以形成自主協作的分散式系統:一顆衛星發現異常,可以即時通知其他衛星調整觀測優先序。
軌道 AI 運算集群的商業發展
太空正在成為 AI 基礎設施的下一個戰場——不是因為政府計畫,而是因為地面資料中心正在碰壁。
AI 訓練對算力的需求每 9 個月翻倍,但電力供應、散熱能力、水資源消耗都在逼近極限。軌道提供了一個誘人的替代方案:近乎無限的太陽能、太空真空作為天然散熱器、以及不需要土地審批和鄰避抗議的部署環境。
2025 年 11 月,獲得 NVIDIA 支持的新創公司 Starcloud 發射了搭載 H100 GPU 的衛星——這是人類送入軌道的最強大 AI 晶片,算力是此前任何太空運算系統的 100 倍。Starcloud 成功在軌道上訓練了 NanoGPT 模型並運行 Google 的 Gemma 大型語言模型,證明太空資料中心不再是科幻。這家公司已募資約 2,800 萬美元(種子輪),投資者包括 Y Combinator、In-Q-Tel(CIA 旗下創投)、a16z 和 Sequoia 的 scout fund。他們的長期願景是建造 5 GW 等級的軌道資料中心,使用 4 公里見方的太陽能板和散熱陣列。
但真正的重量級玩家正在進場。2025 年 11 月,Google 宣布「Project Suncatcher」,計畫將搭載 TPU 的衛星星座送入軌道執行分散式機器學習。Google 已與 Planet Labs 合作,預計 2027 年發射兩顆原型衛星,目標是 81 顆衛星組成的 1 公里半徑運算集群。同月,Jeff Bezos 公開表示「10-20 年內將有 GW 級資料中心在軌道運行」,而 Blue Origin 據報已秘密研發軌道資料中心技術超過一年。前 Google CEO Eric Schmidt 更直接收購了火箭公司 Relativity Space(該公司已簽署價值超過 29 億美元的發射合約),明確表示目的是將資料中心送入太空。 這些動作的背景是美國 AI 基礎設施投資的爆發。
2025 年 1 月宣布的「星門計畫」(Project Stargate)承諾在四年內投入 5,000 億美元建設 AI 資料中心,首批 1,000 億美元已開始部署。截至 2025 年 9 月,星門計畫已宣布六個站點、近 7 GW 的規劃容量、超過 4,000 億美元的三年期投資。OpenAI 還與 NVIDIA 達成約 5,000 億美元的長期 GPU 供應協議。
相較之下,中國的軌道運算計畫規模要小得多。2025 年 5 月,浙江實驗室和 ADA Space 發射了「三體運算星座」的首批 12 顆衛星,每顆搭載 80 億參數的 AI 模型,合計算力達 5 POPS。計畫最終部署 2,800 顆衛星,但關鍵限制是:中國尚未掌握可重複使用火箭技術來壓低發射成本。北京宣布的 1 GW 級軌道資料中心計畫,首顆技術驗證衛星「晨光一號」的算力「大致相當於一台地面伺服器」。
更關鍵的是生態系統差距。美國的軌道運算計畫由商業市場驅動——Starlink 的通訊營收、Planet 的遙感客戶、NVIDIA 的 AI 晶片銷售——這些商業現金流為太空基礎設施研發買單。中國的計畫主要依賴國家預算和政策支持,無法複製這種自我強化的資本循環。
到 2030 年,合理的預期是:美國將有數百顆衛星配備邊緣 AI 能力、多個軌道運算集群開始商業運營、星間雷射網路提供低延遲的分散式協作。這不僅改變遙感數據的處理方式,更為「軌道上的即時決策」奠定基礎——感測衛星偵測到目標,可以在分鐘內完成分析並通知其他衛星調整觀測優先序,無需等待地面指令。
第三部分:為何這個未來幾乎不可避免
上述發展軌跡不是基於樂觀假設或政府補貼,而是由強勁的商業需求驅動。這是理解這個未來為何「幾乎不可避免」的關鍵。
Starlink 的經濟邏輯
全球約有 30 億人缺乏可靠的寬頻網路。傳統方式(鋪設光纖、建設基地台)在人口稀疏地區經濟上不可行。Starlink 提供了替代方案:不需要地面基礎設施,只要能看到天空就能上網。
截至 2025 年,Starlink 在 115 個國家和地區提供服務,用戶超過 900 萬,年營收預計達到 70-80 億美元。這個營收正在資助 SpaceX 的發射能力擴張和 Starship 開發。
關鍵洞察:Starlink 的衛星製造、發射能力、星間通訊網路——這些都是「雙用途」基礎設施。通訊業務為其買單,但同樣的基礎設施可以支援遙感、定位、甚至軍事應用。
遙感市場的爆發
商業衛星影像市場正在快速成長,2022 年估值 33 億美元,預計 2030 年達到 140 億美元以上。驅動力包括:
- 農業:精準農業需要每日監測作物生長、灌溉狀態、病蟲害
- 保險:評估災害損失、監測風險資產
- 金融:追蹤經濟活動指標(港口船隻、停車場車輛、建築工地進度)
- 環境:碳排放監測、森林砍伐追蹤、甲烷洩漏偵測
- 政府:邊境監控、基礎設施管理、災害應變
這些客戶願意為高頻率、高解析度、快速交付的影像付費。競爭壓力推動各公司不斷增加衛星數量、提升解析度、縮短重訪時間。
製造成本的崩跌
傳統衛星是「航太工藝品」——每顆都是客製化設計,使用專門的航太級元件,經過多年的設計和測試,成本數千萬到數億美元。
SpaceX 和新一代衛星公司採用了不同的思維:大量使用商用等級(COTS)電子元件、透過軟體和硬體冗餘補償單一元件的較低可靠度、接受較短設計壽命(5 年)以換取快速迭代、以及「衛星可替換」思維——故障就讓它燒掉,補充新的上去。
結果是成本大幅下降。SpaceX 在 2023 年報告 Starlink V2 Mini 衛星的生產速度達到每天 6 顆。當衛星可以像汽車一樣流水線生產時,單位成本降至數十萬美元等級成為可能。
競爭的良性循環
這個產業正在形成一個良性循環:
- 發射成本下降 → 更多衛星可以經濟地部署
- 更多衛星 → 更好的服務(更頻繁的重訪、更低的延遲)
- 更好的服務 → 更多客戶願意付費
- 更多營收 → 更多資本投入研發和擴張
- 更多投資 → 發射成本繼續下降...
這個循環不需要政府推動,市場競爭本身就在加速它。SpaceX 面對 Blue Origin、Rocket Lab、中國商業航太公司的競爭;Starlink 面對 Amazon Kuiper、OneWeb 的競爭;Planet 面對 Capella、BlackSky、Maxar 的競爭。每家公司都必須不斷擴張規模、降低成本、提升能力,否則就會被競爭對手超越。
無法逆轉的投資
截至目前,僅 SpaceX 一家就已投入超過 100 億美元建設 Starlink。Amazon 承諾投入 100 億美元建設 Kuiper。這些是沉沒成本——不管政治環境如何變化,這些公司都會完成他們的星座部署,因為只有達到規模才能回收投資。
這意味著,即使明天美國政府完全退出太空,商業動力也會推動這個發展軌跡繼續前進。通訊衛星會繼續發射,遙感衛星會繼續部署,發射成本會繼續下降。這個未來已經被「購買」了。
第四部分:基礎設施背後的軍事潛力
以上討論的都是商業應用。但同樣的基礎設施——大規模衛星星座、星間雷射通訊、軌道邊緣運算、流水線衛星製造——具有深刻的軍事意涵。這一節將直白地討論這些潛力。
從「衛星過頂」到「持續覆蓋」
冷戰時期的衛星偵察意味著等待。KH-11 偵察衛星在低軌道運行,每隔數小時才過頂一次。敵方可以利用這些「窗口」移動資產、進行敏感活動。
數千顆衛星組成的星座改變了這個邏輯。如果你有足夠多的衛星分布在不同軌道平面,任何目標在任何時刻都有多顆衛星在視野內。「重訪時間」不再是小時計,而是分鐘計甚至持續覆蓋。
這對軍事監視的意義是根本性的:移動不再提供隱蔽。
機動發射平台的困境
傳統上,公路機動飛彈發射車(TEL)被認為比固定發射井更難追蹤和摧毀。它們可以在廣大區域內移動,利用衛星過境間隙來隱蔽。這是中國東風-17、東風-27 等高超音速飛彈選擇機動發射的原因之一。
但當監視能力達到「持續覆蓋」程度時:
- 移動會被全程追蹤——衛星不會「錯過」你
- 偽裝網效果有限——SAR 可穿透偽裝,熱訊號難以遮蔽
- 隧道洞庫只是延遲——AI 記錄進出,可推算內部數量
- 假目標難以長期維持——行為分析(維護模式、護衛配置)可區分真假
一輛東風-17 的 TEL 約 16 公尺長,比標準 18 輪卡車更大更顯眼。當 AI 系統 24/7 分析每一個卡車大小的移動物體時,這些發射車將無所遁形。
Space Development Agency 的 PWSA
美國軍方已經在利用這個商業基礎設施。太空發展局(SDA)正在建設「擴散式作戰空間架構」(PWSA),計畫在 2026 年前部署超過 1,000 顆軍用衛星。
PWSA 由兩個主要層組成。「傳輸層」提供低延遲數據中繼的衛星網狀網路,使用與 SDA 標準相容的星間雷射鏈路。「追蹤層」配備紅外感測器,用於飛彈預警和追蹤,特別是針對高超音速飛彈這種傳統預警系統難以對付的威脅。
2025 年 12 月,SDA 授予約 35 億美元合約給 Lockheed Martin、Northrop Grumman、L3Harris 和 Rocket Lab,建造 72 顆 Tranche 3 追蹤衛星。這些衛星將在 2029 財年發射,屆時 PWSA 將實現「接近全球持續覆蓋」的飛彈預警能力。
Starshield 與「金穹」
Starshield 是 SpaceX 為政府和軍事客戶開發的 Starlink 變體。它利用 Starlink 的製造能力和網路架構,加入軍事級的安全和加密功能。具體細節保密,但 Starlink 技術據報是美國「金穹」(Golden Dome)飛彈防禦系統的前導技術候選者。
2025 年 12 月白宮發布的「確保美國太空優勢」行政命令強調 PWSA 是未來飛彈防禦架構的關鍵組成部分。這不是巧合:當你有數千顆衛星組成的通訊網路、數百顆感測衛星、以及軌道邊緣運算能力時,建構一個整合式飛彈防禦系統就變得可行。
第五部分:相互保證毀滅MAD的喪鐘
冷戰的核穩定建立在「相互保證毀滅」(MAD)的邏輯上:任何一方發動核攻擊,都無法阻止對方的報復打擊,因此沒有人會首先發動攻擊。這個邏輯的前提是,至少有一部分核武力量能夠在第一擊中存活下來並實施報復。
這個前提正在被侵蝕。
隱蔽性的消失
傳統的核威懾力量依賴三個支柱:陸基洲際飛彈(發射井或機動)、潛射彈道飛彈(SLBM)、以及戰略轟炸機。
發射井 的位置是已知的,座標精確到公尺。它們的生存依賴於「數量」——對方沒有足夠的彈頭同時摧毀所有發射井——而非隱蔽。
機動發射車 的生存依賴於「隱蔽」——在廣大區域內移動,利用衛星過境間隙。如前所述,這個優勢正在被持續監視能力抵消。當每一輛 TEL 都被追蹤,「機動」就不再提供生存性。
戰略轟炸機 同樣無法隱藏。從基地起飛到進入攻擊位置的整個過程都可被追蹤。
潛射彈道飛彈 是目前隱蔽性最好的平台——水下追蹤仍然困難。但這裡有一個關鍵限制:高超音速滑翔載具(HGV)很難從潛艦發射。HGV 需要大型助推火箭才能達到足夠的速度和高度,這種組合很難塞進潛艦的飛彈發射管。這意味著中俄最先進的 HGV(東風-17、東風-27、Avangard)主要依賴陸基發射——而陸基發射正是最容易被追蹤的平台。
攔截能力的提升
追蹤只是第一步。真正動搖 MAD 的是攔截能力。
傳統的飛彈防禦系統(如 GBI、THAAD、SM-3)數量有限、成本高昂,無法對抗大規模核攻擊。但 SDA 的 PWSA 採用不同思路:大量部署較便宜的衛星感測器,形成全球追蹤網路,為攔截系統提供精確的目標信息。
HGV 的設計目的是規避傳統飛彈防禦——它們在大氣層邊緣滑翔並機動,使得末端攔截變得困難。但 PWSA 的追蹤層從發射瞬間就開始追蹤,在助推段(HGV 最脆弱的階段)就提供精確軌道數據。結合未來可能的天基攔截器或快速反應攔截飛彈,HGV 的優勢可能被大幅抵消。
經濟學的逆轉
冷戰時期,攻防經濟學有利於進攻方:核彈頭相對便宜,攔截系統極其昂貴。攻方可以用增加彈頭的方式壓倒任何防禦系統。
商業太空革命正在改變這個等式:
- 核彈頭生產受限於裂變材料供應和核設施產能——無法快速擴張
- 監視/通訊/攔截衛星可以流水線生產——沒有稀缺材料限制
- 美國商業太空生態系統為國防應用分攤研發和基礎設施成本
- 每年數百次發射的能力允許快速補充損失的衛星
如果一顆監視/攔截衛星的成本能降到 100-300 萬美元,而年產能達到數千枚,那麼攻方每增加一枚核彈頭(成本數千萬美元),防守方可以用更低成本增加 10-20 顆衛星。攻防經濟學開始向防守方傾斜。
二次打擊的不確定性
MAD 的核心是「確保」——雙方都確信對方的報復是不可避免的。但當追蹤和攔截能力達到一定水準,這種「確保」就開始動搖。
不需要完美的攔截率就能破壞威懾邏輯。如果攻擊方認為其報復打擊有 30-50% 的機率被攔截,他們對「確保毀滅」的信心就會下降。這會產生兩種後果:
- 在危機中可能更傾向於「先發制人」——在防禦系統進一步改善之前使用核武
- 或者反過來,被迫接受核武的政治價值下降,因為它們不再是「絕對武器」
無論哪種情況,冷戰以來維繫大國和平的 MAD 邏輯都將受到根本挑戰。
第六部分:「集中力量辦大事」模式的末路
中國和俄羅斯的太空計畫長期依賴「舉國體制」——由國家主導,集中資源,執行特定項目。這種模式在特定領域取得了顯著成就:中國的嫦娥登月、天宮空間站、北斗導航系統。
但這種模式在當前的太空競爭中面臨結構性劣勢。
缺乏商業生態系統
SpaceX 的發射成本優勢不是來自政府補貼,而是來自商業市場的規模經濟。Starlink 的用戶為 SpaceX 的研發買單。Planet 的農業客戶為遙感衛星的部署買單。這個商業生態系統產生的資金流遠超政府預算可能支持的規模。
中國和俄羅斯沒有對等的商業太空生態系統。中國的商業航太公司正在成長,但規模和成熟度遠遜於美國。俄羅斯的商業航太基本不存在。這意味著他們必須完全依賴國家預算來發展太空能力——而國家預算永遠不可能與數十億用戶驅動的商業市場競爭。
迭代速度的差距
SpaceX 的發展速度來自其「快速失敗、快速迭代」的文化。Starship 在不到兩年內進行了 11 次試飛,每次失敗都提供了真實數據來改進設計。Falcon 9 的回收能力是在數十次嘗試和失敗中逐步完善的。
國家主導的航太計畫很難採用這種方法。每次失敗都是政治責任問題,可能導致項目主管被撤換、預算被削減。結果是趨向保守——更長的開發週期、更多的地面測試、更少的實際飛行。中國的長征九號超重型火箭自 2010 年代初開始規劃,至今尚未首飛。
製造業模式的差異
SpaceX 的衛星製造方法借鑒了汽車和消費電子行業:標準化設計、流水線生產、使用商用元件、接受較高的單位故障率換取更低的系統成本。這是一種只有商業壓力才能推動的思維轉變。
國家主導的航太計畫仍然傾向於「航太工藝品」模式:每顆衛星都是精心製作的獨特產品,使用昂貴的航太級元件,經過多年的設計和測試。這種方法能產出高可靠度的單一衛星,但無法達到商業星座所需的規模和成本效益。
資本效率的差距
SpaceX 的估值超過 2,000 億美元,這使其能夠獲得大量私人資本。Starlink 的營收為進一步擴張提供資金。這形成一個正向循環:成功吸引資本,資本支持更多創新,創新帶來更多成功。
國家航太計畫必須與其他預算優先項目競爭。中國面臨房地產危機、人口老化、經濟增長放緩等挑戰,不可能無限制地增加航太預算。俄羅斯的經濟更是難以支撐大規模太空投資。
人才吸引力
SpaceX、Blue Origin、Rocket Lab 等公司能夠以高薪和股權激勵吸引全球頂尖工程人才。矽谷的創業文化鼓勵冒險和創新。相比之下,國家航太計畫通常薪資受限、層級分明、創新空間有限。
這不是說中國和俄羅斯沒有優秀的工程師——他們有。但當最優秀的人才可以選擇去商業公司獲得更高報酬和更多自主權時,國家計畫就面臨人才流失的風險。
結構性落後
綜合以上因素,「集中力量辦大事」模式在當前太空競爭中面臨結構性落後:
- 美國商業航太的資金來源是數十億用戶的商業市場;中俄的資金來源是有限的國家預算
- 美國公司可以每週發射、每月迭代;國家計畫需要多年規劃、審批、執行
- 美國衛星製造正在流水線化;國家計畫仍在手工藝品模式
- 美國公司可以「快速失敗」然後繼續;國家計畫的失敗是政治事件
這不是資源投入的問題——即使中國將航太預算翻倍,也無法複製一個需要數十年才能形成的商業生態系統。這是系統性優勢,不是金錢可以輕易彌補的。
結語
2024 年,SpaceX 發射了 134 次火箭。Starlink 有超過 9,000 顆衛星在軌運作。Planet 每天拍攝地球。Capella 的雷達穿透雲層和黑夜。SDA 正在部署數百顆軍用衛星。
這些不只是獨立的商業發展,而該看做是一個正在收斂的系統。Starlink 的通訊網路、Planet 的遙感能力、SpaceX 的發射能力、SDA 的軍用衛星——它們正在整合成一個巨大、分散卻又能有機整合的地球監視和通訊基礎設施。
這個基礎設施由商業需求驅動——農民想知道他們的作物狀態,保險公司想評估風險,偏遠地區的人們想上網。但同樣的基礎設施也可以追蹤每一輛飛彈發射車、每一艘軍艦、每一個軍事基地的活動。
對於依賴核威懾的極權國家,這是一個根本性的戰略挑戰。不是因為核武器會失效,而是因為維持「可靠的第二擊能力」變得越來越困難。當每一塊土地同時都有10 多顆衛星看著、每一輛發射車都被追蹤,當每一次部署調動都被記錄,「隱蔽」這個核威懾的基石就開始動搖。
更深層的問題是,這個趨勢幾乎不可逆轉。它不是由政府計畫驅動——那可以被取消或削減。它是由商業市場驅動——只要人們願意為衛星通訊和遙感付費,這個基礎設施就會繼續擴張。中國和俄羅斯可以集中資源追趕特定領域,但無法複製一個自我維持的商業生態系統。
冷戰的核平衡建立在「相互保證毀滅」的邏輯上。這個邏輯假設雙方都無法阻止對方的報復打擊。但當一方發展出可能削弱對方報復能力的技術——不是透過政治意志,而是透過商業力量的自然演進——這個邏輯就開始瓦解。
或者這麼說:在以美國為首的西方秩序帶領人類文明邁出卡爾達肖夫指數 1 的發展過程中,MAD 將不再成立。
「金穹」只是這個過程的第一步。未來十年,我們會看到更多整合商業軌道運輸、大型智慧化生產用於軍用戰略需求的計畫。這將重新定義大國競爭的性質——不再是誰有更多核彈頭的問題,而是誰能更有效地整合監視、通訊和精確打擊能力的問題。
軌道之眼正在睜開。問題不是會不會,而是多快,以及各方將如何適應這個新現實。
主要數據來源
發射數據:SpaceNews, NASASpaceFlight, Wikipedia(Falcon 9/Heavy launches, 2024 in spaceflight)
Starlink 數據:Jonathan McDowell 衛星追蹤資料庫、Starlink 官方 Network Update、SatelliteMap.space
Starship 進度:Wikipedia(List of Starship launches)、NASASpaceFlight、Space.com
遙感星座:Planet Labs、Capella Space、BlackSky 官方資料;eoPortal 衛星任務資料庫
星間通訊:SpaceX 工程師 Travis Brashears 技術簡報(SPIE Photonics West 2024)
SDA/PWSA:Space Development Agency 官方公告、SpaceNews、Air & Space Forces Magazine
市場數據:商業衛星影像市場報告、Planet Labs SEC 文件、Starlink 荷蘭商會財務申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