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濛》有劇透💣
(建議觀影後才看)
有些電影看完,心頭會像被一塊溼冷的毛巾捂著,涼沁沁的。
《大濛》就是這樣的存在。
它描述的是一個讓人感到迷茫的年代,在那些被隱去的姓名背後,被留下來的人,如何在破碎的日常裡拼湊出一種近乎卑微卻又極其巨大的勇氣。
「大濛」在台語中意指大霧。
畫面呈現詩意又像是繪本的視覺及調色,營造這個故事的氣氛,有點昏黃迷茫、卻帶著些許明亮的暖意。
畫面中常出現霧氣及陰雲,彷彿象徵當時有多少人深陷惶恐之中,擔憂著未來,即使努力尋找,也找不到出口。
電影中的阿月,為了找回哥哥的遺體,在陌生的城市間奔走,差點被人販子拐賣,所幸讓廣東車伕趙公道出手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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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善良與否,是否只能以「相對而言」來看待?還是得參考一個人的過往,他經歷過什麼、卻仍選擇善良。
趙公道作為家裡最小的兒子,青少年時期就被迫從軍,守護軍中同袍的手指骨、跟著部隊來到台灣,不料卻因同袍被打成反動份子受牽連而被刑求,因受不了折磨供出了戰友的行蹤,導致對方也被刑求致死。
身體上的痛或許會結束,但心理上的苦卻難以平息。
他的心裡有一把尺。
他能直接把企圖對阿月不軌的人販子往死裡打,是因為在那個當下他面對絕對的「惡」;但在面對要殺害一直找他麻煩的特務范春,他卻需要打破砂鍋問到底,因為他必須知道,他做的是「對」的事。
即使范春曾經刑求過他,他或許還是可以理解為對方只是在做他的工作(保衛國家),但當二雄告訴他范春還做了其他惡事,他才決心答應,然而當他潛入宅邸時,卻看見在他身旁熟睡的孩子,或許是想到這孩子將會面臨到多大的創傷,他打消了殺意,卻釀成另一個悲劇,也把自己生命中25年的時光賠進去。
我喜歡導演編劇塑造趙公道這樣一個不完美的角色。
當人在受到極端壓力時,確實容易做出違心之事,為了活下去或為了復仇,有時會在道德邊緣橫跳。
但是,阿月便是即使自己的情況艱難,也無法做出違反自身原則的事,或許在她心裡知道,一旦這麼做了,是玷污了自己跟哥哥。
善良,不是天性,而是一種選擇。
她不希望趙公道為了幫她而偷富太太的錢包,那感覺像開啟了「惡」的連鎖反應,她沒辦法拿來路不明的錢取回哥哥的遺體,那個當下,在阿月心裡,把趙公道看成自己的哥哥,不願他再以身犯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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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特別喜歡幾幕戲
歸功於演員相當出彩的表現
(當然演員們都是很棒的,只是有幾場戲我印象特別深刻)
一
是陳竹昇飾演的叔叔追著阿月到她父母墳前,嘗試告訴她自己的無奈之處。
阿月不是不懂,但情緒上仍心有不甘(嬸嬸長期冷嘲熱諷更添矛盾心情)。
陳竹昇真的演得太好了🥹
略帶哽咽卻又得ㄍㄧㄥ住作為長輩及一家之主(也或許是男人)的身分,把那種心裡的掙扎、歉疚、無奈演得入木三分,只出場短短幾分鐘讓人印象深刻🥺
二
是飾演阿月的方郁婷幾經周折好不容易找到了姊姊以後鬆了口氣,在舞台下看姊姊唱歌跳舞,起初是感到新鮮地笑著觀看,看著看著卻哭了起來。
先生說,他不是很理解為什麼阿月要哭。
我說:那你就是趙公道啊😆
直男的想法😆
不過以下也只是我個人的解讀。
一方面是阿月在早前情緒已經是雲霄飛車式地上上下下,找到姊姊後頗有如釋重負的感覺,所以在這時候放鬆下來宣洩了情緒。
二是找到這個素未謀面的姊姊,雖有家人重聚的開心,可是哥哥已經被槍斃了、父母也都過世了,一家無法再團圓的悲涼。
三是看著姊姊過這樣的生活(在台上光鮮亮麗),心裡很矛盾,有一種「妳知不知道我經歷過了什麼?哥哥又經歷什麼⋯可是妳在這裡漂漂亮亮的開心唱歌,而且居然連爸爸的喪禮都沒回來參加⋯」
這樣複雜又糾結。
當然她當時還不明白姊姊作為童養媳的難處。
在這一幕裡,方郁婷看著舞台上的姊姊哭笑不得,臉部肌肉抽動的樣子,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果然傳說中的SSR級新人!
三
是由潘麗麗飾演的阿月,在醫院偶遇了趙公道。
時隔多年她還是能認出他的臉跟聲音,甚至還記得油條計時。
在趙公道說出他被關了25年以後,阿月(潘麗麗)的臉瞬間漲紅、淚盈滿眼眶,在公共場合也無法放聲大哭🥺🥺
#神一般的演技啊啊啊
阿月的眼淚裡或許有不捨也有愧疚,多年來她心裡從無法放下這件事,甚至在女兒問起時也絕口不提。
對趙公道來說,他對阿月也是有愧的。他串通了商人以便宜的價格賣了阿月哥哥的錶,又帶阿月賭博輸光了錢無法替哥哥收屍。
待他多年以後出獄,攤商也不在了,他尋覓了一支相似的錶,期望有一天可以交給阿月,能打開他心裡的結。在無數夜晚裡,他大概也一直在想著,阿月不知道有沒有找到她的哥哥呢?阿月是否安好?
他,趙公道,當過兵、(可能也)殺過人,或許也曾偷搶拐騙,但他最不願意負的,就是那個明明害她輸光了錢,卻還是分給他大蕃薯的阿月。
他託護士轉交手錶後轉身離去。
於趙公道跟阿月而言,知悉彼此安好就是最好的結局,再多相見總會勾起霧霾中的記憶,每每談起總是傷心。
有些事,或許還是經時間淡忘最好;也有些事,擷取那最好的記憶永誌不忘。
趙公道最後的那聲:「走囉~」
依舊洪亮爽朗,瀟灑揮別了過去,歷此山河,來人間這一趟,我們是否都能淡然忘卻痛與恨、僅留下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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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滴的故事💧
黃育雲在甘蔗園裡給妹妹阿月說的故事,在他入獄後卻給了姊姊一個截然不同的版本。
在甘蔗園時,阿雲還是自由的,他或許還相信自己能逃脫成功並完成自己的理想。
他告訴妹妹,水滴成功變成雲,滋潤了沙漠。
在入獄後(肯定受很多折磨),他感覺自己沒有變成雲,倒像白茫一片的霧。
當水滴變成雲,成為了別人眼中的一道風景;而變成了霧,時間到了也會散去。
這好像是阿雲在生命最後關頭,突然感到這一切有點荒謬,在寫下這個故事後至死之前,阿雲始終不知道這片土地能不能被滋潤,他略帶灰心、卻又懷抱著希望寫下這個故事的最終版本。
我對這個小故事有一個想法。
那就是水滴無論變成雲或變成霧,都可以是一道美麗風景。並不是沒有成為雲、完成一個理想就代表失敗。
霧氣也滋潤著土地上的花草蕨類,讓大地生機蓬勃。
每個人只需在每個階段盡力做好能做的事、每滴水根據各種環境會變化成不一樣的型態,而每種型態都是好的、也是世界所需要的,不一定需要達到某種特定的理想才算成功。
在有限的生命裡、在水的循環之中,我們在此不斷流轉、因緣交會。
或許水滴沒有感覺自己成為了雲,但實際上仍滋養大地與生命。
也或許,你以為自己是霧,但人們看你就是雲。
我們每個人的一生都像是一滴水。
在時代的濃霧裡,我們有時只會感到自己的渺小,以為自己不過是瞬息即逝的薄霧。
但如同阿月最後的淚水,或是趙公道轉身離去時留下的那只錶,這些細微的善意與惦念,其實早已在彼此乾涸的心田裡,凝結成最滋潤的甘露。
這部電影提醒了我,「理想」在無常的生命面前有時顯得遙不可及。
但只要在每個當下,我們依然選擇善良,選擇承擔,選擇成為彼此生命中那一片安靜守護的風景,那麼無論是化作雲還是散為霧,都沒有關係。
因為在漫天大霧過後,終會有人記得水滴留下的溫度。
願我們都能在命運的循環中,找到屬於自己的姿態,在種種無常且不可控之中,都能守住那份對人的清澈與信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