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看過我命簿的人說：「通常做不到的人，才會許願當米蟲。」
年底了。這時候的人類會發生生理變化，脊椎骨突然消失，只想軟爛成一灘泥。
我最近的狀態大概就是這樣。別問我明年的 KPI，別問我資產配置要不要再平衡，我現在唯一的夢想就是當一條沒有夢想的鹹魚。躺著，翻身，曬太陽，偶爾被浪打一下，然後繼續躺著。
這種廢到極致的渴望，讓我想起二十幾歲時的一件事。
那年陪朋友去找一位據說能看命簿的老師。我是陪跑心態，沒打算特別問什麼。隨口打趣：「老師，那你順便看看我能不能當米蟲好了，我這輩子最大的志願就是躺著過。」
老師停下筆，抬頭看了我一眼。他笑了笑：
「通常會許這個願望的人，都是做不了米蟲的人。因為你根本閒不下來。」
那一刻我哭笑不得。這是讚美還是詛咒？
幾年後回頭看，不討論那老師準不準。我確實是那種口口聲聲喊著要省力的人。但為了達到理想的省力狀態，我往往在前期用力過猛。
說穿了，我連懶惰這件事都執行得非常用力。
這讓我開始思考：我們嘴裡喊著的想當鹹魚，到底是什麼？
很多時候，我們許下的願望並不是北極星。我們心知肚明自己做不到，或根本沒打算去做。我們把中樂透頭獎、找個富二代包養、徹底躺平，那些不可能的夢想，像神主牌一樣供在那裡。
它的功能不是讓你前進，而是讓你逃避。當工作被客戶洗臉、被老闆無理取鬧時，可以抬頭看一眼那個神主牌，心裡想：「唉，要不是沒中樂透，老子才不幹呢。」
然後轉過頭，繼續幹。
這是一種心理防衛機制。那個願望的存在，是為了讓我們在現實的泥沼裡喘口氣。圖個念想罷了。
再者，當鹹魚這件事的入門門檻高得嚇人。
如果你不是含著金湯匙出生，或沒有那種能讓人心甘情願養你的驚人機遇，那當鹹魚的初始資本非常驚人。
可以理性算一筆帳。
要在現代社會維持一個有尊嚴的鹹魚生活，不僅僅是餓不死，還包括基本的住宿、醫療保險、偶爾的娛樂、以及面對通貨膨脹的防禦力。
若要在 40 歲開始全職當鹹魚，假設活到 85 歲，這中間 45 年的現金流折現回來，那是幾千萬級別的數字。
所以想要看起來毫不費力，口袋裡得先非常有力。
躺平是頂級奢侈品。那些能在海面上隨波逐流還不被淹死的人，身上通常都穿著昂貴的救生衣。或者底下有一艘隱形的核子潛艦。
我也沒能免俗。雖然被算命老師認證過閒不下來，但我的人生目標依然充滿鹹魚味。
我給自己設定了一個具體的座標：45 歲。
計劃大概開始五年了，記不太清了。我的目標是，到那時候投資收入必須能完全覆蓋每年的支出總額。為了這個目標，我現在每個月檢視資產負債表，做滾動式修正。
這過程累不累？累。但計劃一直在變。
買房子那時，我賣掉一部分股票去支付頭期款。那個月看著資產負債表，數字倒退了一大步。我盯著螢幕看了很久。然後打開 Excel，重新算一次。
理想生活的樣貌會因為年紀和經驗改變而不同，這些都影響金額變化。我不確定 45 歲的我還會不會想要現在規劃的這種生活。但至少，我知道自己不想要什麼。
我不喜歡工作，這一點我很誠實。但我更不喜歡失控。
如果不工作的生活意味著要擔心下一頓飯在哪，或者生病了不敢去醫院，那不叫鹹魚，那叫落難。
所以我雖然想當鹹魚，但我不想當一條死魚。
我想做一條知道洋流方向的鹹魚。
即便最後的姿勢是躺著，我也要知道這股洋流會把我帶去哪裡。我要躺在那條能通往我想要去的地方的洋流裡，精準地漂過去。
今年資產年增率很高。但我知道那不是因為自己做了什麼特別的事，是美國、台灣股市飆漲導致的。所以我沒有特別覺得驕傲或驚喜。只是在 Excel 裡更新數字，然後關掉視窗。
或許你和我一樣，現在覺得累。嘴裡喊著不想努力了。
沒關係的，喊一喊有益身心健康。
但明天早上鬧鐘響的時候，我們大概還是會認命地爬起來。因為我們心裡都清楚，那個關於鹹魚的夢想，如果沒有強大的執行力去支撐，它就永遠只是海市蜃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