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續上一篇關於德國 SES 退休專家的討論,許多讀者或許會問:「在德國,退休專家願意傾囊相授,是因為他們已經『上岸』了;但在競爭激烈的現役職場,老師傅真的願意把所有本領都教給新人嗎?」
這個問題,讓我想起十幾年前,我擔任企業顧問時曾接觸過的兩個輔導個案。那是在傳產轉型的關鍵期,關於「技術傳承」,我在現場看到了兩種截然不同的「師傅與徒弟」的故事。
個案一:製鞋老師傅的「拆解術」
第一個個案發生在一間老牌製鞋廠。
廠裡有一位國寶級的老師傅,掌握著手工製鞋的核心工藝,從開版、裁斷、針車到成型,他無一不精。但在公司追求產能與標準化的壓力下,老闆要求他必須將技術移轉給新人。
對於一位還在線上拼搏的師傅來說,這是一個兩難的局面:不教,老闆會怪罪;全教,自己可能被取代。
於是,他保留私心,向我展示了一套極高明的「拆解教學法」。他把一隻鞋的製程「拆解」得四分五裂,分派給不同的徒弟負責:
- 徒弟 A 專攻「裁斷」,對皮料紋理倒背如流。
- 徒弟 B 專攻「針車」,車線筆直美觀。
- 徒弟 C 專攻「結幫」,能將鞋面完美貼合楦頭。
表面上,他對每個人都傾囊相授,A 的刀工甚至快趕上他了。但實際上,「如何將這一切整合起來」的關鍵知識——例如楦頭的微調、底料的搭配邏輯、以及那種穿起來「合腳」的靈魂——他始終牢牢抓在自己手裡。
所有的半成品最後都必須匯流到他這裡,由他進行最後的「整合」。徒弟們學會了「操作」,但師傅保留了「核心」。這既應付了公司「培養人力」的要求,也守住了自己「不可替代」的地位。
在現役職場的生存競爭中,所謂的「傳承」往往伴隨著佈局。退休後的 SES 專家可以無私,因為他們追求的是意義;但戰場上的將軍必須保留核心,因為他要捍衛的是生存。
個案二:模具廠長的「留一手」
而在另一個模具廠的輔導案中,我遇到了另一位風格截然不同的廠長。這位廠長技術底子深厚,但因基層技術員工流動率高,因此他也是會「留一下」,看態度決定教多少。但深入了解後我發現他这個「留」,卻不單純只是為了保護自己,而從人力資源發展(HRD)的角度來看,卻是有其深教學藝術,他的教法分為兩種:
- 啟發式教學(Heuristic Teaching):當生產線不趕工時,面對徒弟的發問,他往往只教「起頭」,比如告訴對方金屬的特性,然後就雙手一攤,讓徒弟自己去試。他告訴我:「模具講究的是手感。如果我把每個參數都規定死了,他們就只是按按鈕的『複印機』。我刻意留下的空白,是逼著他們去『試錯』。只有在撞牆後自己摸索出的路,才能將那份『隱性知識』真正內化進肌肉記憶裡。」在這種情境下,他的「不教」,其實是為了逼出徒弟的獨立思考。
2. 關鍵路徑訓練(Critical Path):但如果產線當機、趕著出貨,他的風格會立刻切換,只教「重點」。這時候他不講大道理,只下精準指令:「鎖這顆螺絲,調這個參數。」這不是為了省時間,而是「危機處理訓練」。他在訓練徒弟在戰場上抓重點、判斷優先順序的能力——不需要知道整本模具學,但要能在三分鐘內讓產線動起來。

傳承的本質是「獨立」與「整合」
這兩個個案,展示了職場傳承的一體兩面:
- 製鞋師傅用「拆解」保護了自己的價值,讓我們看見了生存的現實。
- 模具廠長用「留白」培養徒弟的獨立,讓我們看見了育才的藝術。
回到我們最初的討論,職場上的導師制度(Mentorship)如果流於形式,往往就只剩下碎片的 SOP。真正的傳承,不在於把技術切得有多細,而在於能否引導後輩,從單點的零件,進化到能綜觀全局的大腦。
畢竟,最好的傳承,不是複製出無數個聽話的零件,而是培養出下一個能獨立解決問題的師傅。
從德國 SES 的無私大愛,到台灣工廠的實戰博弈,這兩者並不衝突,而是職涯不同階段的智慧展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