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無常》(On Transience) —— 西格蒙德·佛洛伊德 (1915)不久前,我與一位沉默的朋友,以及一位年輕但已名聲顯赫的詩人,在夏日陽光燦爛的山間散步。詩人讚嘆著周遭美景的神奇,卻無法從中感到快樂。他被一個想法所困擾:這一切的美麗註定會消逝,它在冬天就會凋零,就像所有人類的美、以及人類所創造或可能創造的一切優美與崇高一樣。他覺得,所有這些他本會去愛、去讚賞的東西,都因為「註定轉瞬即逝」而顯得毫無價值。我們知道,面對這種「美的易逝性」,通常會產生兩種心理反應: 一種是悲觀的倦怠(如這位年輕詩人),另一種則是反抗的否定。後者認為,如此美好的事物不可能化為烏有,它必須以某種方式超越人類的破壞而永恆存在。然而,我卻無法認同詩人的觀點。我反駁道:「無常的價值,正是稀有的價值。」(Transience value is scarcity value.)時間的限制並不會減損事物的價值,反而讓它更顯珍貴。一朵花只開一季,這並不代表它的美感有所欠缺。同樣地,人類的生命與文明的珍寶,也不會因為其脆弱而失去光彩。相反地,如果這些景致與藝術品是永恆存在的,我們反而可能視之為理所當然,不再感到驚喜與熱愛。至於詩人提到的那種「因無常而產生的憂鬱」,我認為那並非理性的判斷,而是情感上的**「哀悼」(Mourning)**。我們的「原欲」(Libido,情感能量)會附著在我們所愛的對象上。當對象消失或毀壞,撤回這份愛是一個極其痛苦的過程,這就是哀悼。許多人因為害怕這種痛苦,所以預先收回了對事物的熱愛,這就是詩人所經歷的「預支的哀悼」。但我告訴他,哀悼雖然痛苦,但它終究會自發性地結束。當我們清空了對逝去事物的執著,我們的原欲會再次獲得自由,只要我們還年輕且充滿生命力,我們就能用新的、同樣珍貴(甚至更珍貴)的對象來取代失去的一切。當時正值大戰(第一次世界大戰),戰爭摧毀了許多文明的瑰寶。但當這場哀悼結束時,我們會發現,我們對文明價值的評價並不會因為發現它的脆弱而降低。我們會重建這一切,而且或許會建得比以前更堅固、更持久。「脆弱並不減損價值」。無常價值即稀有價值:這對許多陷入憂鬱或存在焦慮的個案非常有幫助。我們之所以痛苦,正是因為我們曾深愛過那些會消逝的東西。哀悼的必然性:佛洛伊德將「哀悼」視為一種健康的心理代謝。他認為一旦哀悼完成,生命能量(Libido)就會重新流動。這對於正在經歷喪親、失戀或身分轉變的個案來說,是一個非常有希望的願景。
參考文獻: Freud, S. (1957). On transience. In J. Strachey (Ed. & Trans.), The standard edition of the complete psychological works of Sigmund Freud (Vol. 14, pp. 303–307). Hogarth Press. (Original work published 19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