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繪本浩瀚的歷史長河中,有些作品因其美麗而流傳,有些則因其背負的時代意義而成為永恆。一九八六年,由日本繪本大師安野光雅(以下稱安野老師)發起並統籌的《世界的一天》All In A Day,無疑屬於後者。這不僅是一本帶領孩子認識時間與地理的工具書,更是一封在冷戰陰影下,由全球頂尖藝術家聯手寄給未來的「和平情書」。
想像在那個沒有網際網路、郵件往返需時數週的年代,安野老師心中盤旋著一個大膽而溫暖的夢想。他想告訴全世界的孩子:儘管我們在不同的地方、說著不同的語言,但我們其實都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分享著同樣的時間流轉。
為了實現這個夢想,他邀請了包含英國的雷蒙.布力格、美國的艾瑞.卡爾、蘇聯的尼古拉.波波夫,以及中國的朱成梁等八位大師。在那個政治局勢對立的年代,這些畫家跨越了國境,在安野老師的統籌下進行一場跨時空的接力,描繪出同一時刻下,全球孩子不同的生活樣貌。
從「我」到「我們」
你是否也想過,此時此刻在地球的另一端的某個人正在做什麼事呢?翻開這部作品,我們會看見美國的家庭正在舉辦跨年派對,英國的孩子剛起床在床上吹響小喇叭,而與此同時,巴西的孩子正夢著滿天的風箏,澳洲的孩子正在海灘上奔跑。書中捕捉了「同一個新年,萬種慶賀」的模樣。展現全球孩子「同一時刻」的生活,打破了孩子以自我為中心的認知(Egocentricity),將關注圈從「小我」擴大到「全人類」。
看見「不一樣」中的「一樣」
雖然各國的寵物、遊戲與飲食迥異,但安野老師與繪本插畫家們巧妙地透過這些具象細節告訴孩子:「別人的現實與我的現實可能不同,但同樣真實。」我們對溫暖、對玩耍、對家人的渴望,是完全一致的。這正是正向教養中「同理心」最深刻的練習:真正的同理不是「我覺得你很可憐」,而是「我能理解你的喜怒哀樂,因為我也經歷過類似的感受(如對家人的渴望、對玩耍的熱愛)」。
從「被動等待」轉化為「主動創造」
然而,在熱鬧的各國生活分鏡之外,安野老師在書頁邊緣安排了一個安靜卻充滿張力的設計——環繞全書的「無人島」故事。透過行動來克服困境讓故事不只是一個關於船難生還的小插圖。
故事中的小男孩孤身落難荒島,但在畫面的邊緣,安野老師特意用文字標註出每一個圖片的時間。雖然男孩獨自一人,雖然島上沒有指引方向的鐘樓,但文字上的時間刻度正提醒著——他並沒有被世界遺忘。他正與格林威治、北京、芝加哥的孩子,共享著秒針移動的頻率,在同一個宇宙律動中呼吸。
男孩並沒有在孤獨中崩潰,身邊沒有大人嘮叨他「要去抓魚喔」、「要去生火喔」,他是靠著心中的節奏(慣例)在過生活。他運用雙手為自己綁上吊床、學會抓魚、點燃篝火;更有趣的是,他甚至用荒島上的素材搭建了一台「電視機」,並拿起望遠鏡眺望遠方。這台虛擬的電視與眺望的姿態,象徵著他對文明的記憶與對外界的渴望。繪本中男孩與世界各地的孩子們對話,發求救信,這無疑是一種個體與世界的連結。對正向教養而言,男孩在孤島上的行為,正是展現「能力感」的最佳示範。他不是等待被救贖的受害者,而是自己生活的創造者。從單純維持生理需求的「生存」,走向建立秩序與精神品質的「生活」再擴大到人與人之間的互動連結。即使在獨處時,仍保有對文明、對溝通的想像與渴望,他的精神世界是豐盈的,而非匱乏的。它告訴我們,在與他人相遇之前,我們必須先學會如何與自己相處。
故事最後,那艘大船終於劃破地平線救走男孩,實際上是在邀請我們,從「觀察世界」的安靜角落走出來,帶著剛剛習得的同理心與宏觀視野,正式「進入世界」。
儘管你現在可能感到孤單、不被理解,但只要你願意照顧好自己,對世界保持好奇與希望,你終將被看見。那份不放棄連結的韌性,能帶領孩子跨越心靈的孤島,與繽紛的世界重新相連。
《世界的一天》提醒了我們,守護孩子的童心,就是守護他們與世界的連結。在同一個星球上,我們雖然不同,但我們始終在一起。這份體悟,就是我們能送給下一代最珍貴的新年禮物。















